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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雪無痕
2006-01-13, 07:35 PM
七十年代中期的北大荒,貧瘠覆蓋著漫山遍野。光禿禿的田地,讓遠處錯落的村莊依稀可見。夜晚的鄉村更是蕭條至極,嫋嫋炊煙久久地籠罩在村落的上空。偶爾傳來幾聲犬吠,在村落和山野間回蕩,周圍便更顯得空曠了,人心也隨著空落落的。從各家各戶星星點點的煤油燈中閃現的小光環,相繼而無序地映入眼底。而皚皚白雪竟成了這片黑土地最純最美的風景,衣尚可附體卻破舊不堪的老農,雙腳踩在沈積了一冬的積雪上,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,成了這整個村莊生活和命運的交響曲。
春節前的一個黃昏,啓明星早已懸挂在夜空,沒有都市霓紅燈的相襯,鄉村的夜晚天空總是很明亮。孩子們常站在黑暗中向天空找尋書本中不同名字的星星,數星星也是那時爲數不多的童趣之一。母親在土炕上一陣痛苦的折騰過後,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小村的寧寂,這一幼小的新生命給沈靜了一冬的小村添加上了一點活力,也爲大年三十的到來增加了一絲氣氛。
父親是個懷才不遇的公社會計,在小村裏也是個數一數二的人物,雖然只有初中文化卻熟讀百書。十年浩劫波及了中國的各個角落,但對這個偏僻的小村幾乎沒有太大的影響,有的只是與全國統一的貧窮。因此父親的些許知識在這裏也成了他一絲榮耀,這在那時的農村也算是了不起了。父親看一眼剛産下的女兒,卻是皮膚黑得如同北方的黑土地,長得既不象父親也不象母親,倒和姑姑卻頗有幾分相象。雖然膝下已有兩兒兩女,但父親一下子對這個又黑又醜的小女兒産生了更多的憐愛。一個名字也從父親嘴裏脫口而出:叫春雪吧,一爲日後她能長得漂亮些,二爲這漫天大雪給來年帶來好收成。這是農村的一種迷信,也是一種期盼,在那個年代多一張嘴就多一份負擔。父親沒有因爲是女娃就一愁莫展,而是這種突如其來的特殊感情,讓父親對春雪有些愛不釋手的感覺。他總有種預感,這個其貌不揚的孩子日後一定會與衆不同。於是,春雪很快就有了衆星捧月的待遇,父親兄弟姐妹共十一人,只有他一個人在十裏鄉村的還算有頭有臉的人物,大家羡慕父親,更確切地說是一種敬畏。他說一別人不敢說二,他對春雪疼愛有加,衆人自然也會紛紛效仿。在這種氣氛中,春雪開始了她的玻璃歲月。
北方的冬天總是很漫長,幾乎占去了半年的光景。直到現在,農村仍流行著一個詞“貓冬”,從陽歷十月下旬到第二年的三月,田地裏幾乎看不到忙碌的身影。由於這個季節寒冷的氣候,大人們經常隨口而出“三九四九,凍死豬狗”、“臘七臘八,凍掉下巴”,這樣的溫度迫使這裏的人們只能在屋裏做活,男人們編筐、編坑席和茓子或磨鋤具,而女人們做些針線活。那時的生活水平只能自己動手,卻也達不到豐衣足食。大鍋飯的體制永遠無法保證農民過上富裕的生活,但是村民對這種體制沒有認識,他們有的是跟著時代的大潮流緩緩前行。進了臘月,沈靜了一年的紙牌(和麻將一樣的玩法)開始活動起來,男女老少閒暇的時候都會摸上幾把,爲了是一份寒冬的快樂和幾分錢的輸贏。孩子們則是喜歡看紙牌內面花花綠綠的梁山好漢一百單八將的風采。

春雪就在這樣的氣氛滿月了,母親沒有想象那麽幸運,早在春雪滿月前開始做活了。大她三歲的二姐春華從小就體弱多病,她需要母親的照顧,且一眼照不到便到妹妹春雪的臉上抓上一把。剛上小學的大姐春梅,處於似懂非懂的階段,偶爾可以幫著媽媽抱點柴草,把涼了的飯菜放在大鍋裏熱熱。身處那種環境下的母親沒有現在産婦的嬌貴,躺了十天就下炕了,因爲奶奶只在母親生下春雪三天後就一走了之。多虧十五歲的大哥志強,有時間就幫著媽媽洗尿布,幫春華穿衣服,擦屁股。而二哥志生成天滿村子到處亂跑,不到睡覺的時候母親都見不到他的影子。盼星星盼月亮,總算春雪滿月了,母親也松了口氣,看看躺在炕上的醜小丫,母親若有所思。

看看陽黃曆(日曆),正月二十五了,年馬上就過完了,農村的慣例是過完二月二,龍擡完頭,這個年也就算正式結束了。母親早早地下炕做飯、掃地,父親和哥哥姐姐們還沒起來。冬天的早上,屋裏是最冷的,溫度已沿著炕洞從煙囪裏走光了。母親心疼地看著炕上一個挨一個躺著的五個孩子,快速地在外屋竈坑裏點起了火,希望溫度快點升高,讓孩子們起來後有個溫暖的感覺。
突然傳來裏屋春雪的哭聲,母親飛奔過去,以爲春雪餓了,開始給她餵奶。但春雪一眼都不看母親的乳頭,哭聲更加厲害。
父親立即坐了起來:“孩子今天怎麽了,怎麽這個哭法?”
母親說:“我也納悶,按理說餵奶就好了,可是她連看都不看。”
父親皺著眉頭問:“奶是不是太涼了,她不習慣?
志強也爬了起來,邊揉著眼睛邊說:“媽,你看她是不是尿了?”
母親一邊打開小被子,一邊說:“剛剛換過的,應該不會。啊!快點看,她的脖子上有個大皰,鼓得水靈靈的!”表情僵在母親的臉上,漸漸地臉色開始蒼白,顯然是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。
父親快速地穿好衣服說:“快點包好她,抱到村東頭邢大夫家看看。”
母親開始用小被子包裹春雪,眼淚從母親的眼角落了下來,對說志強說:“你起來把豆包熱熱給弟弟妹妹吃,不用等我們,我們幾點回來還不知道呢,然後幫我把地掃掃。”
抱著春雪,母親哭著離開了家門,她不知道孩子到底得了什麽病。父親做會計前曾在中藥行賣過藥,對醫學多少懂一點。終歸是男人,他比母親鎮靜多了,但心裏也是七上八下。大男人主義讓他對前四個孩子從沒有如此上心,春雪的命運卻和他緊緊地連在一起,他不要小女兒有任何閃失。
方圓幾裏的村子只有這一個鄉村赤腳醫生,醫術對頭疼感冒的都行得通。尤其他是中醫,深深懂得中藥對人體的調理。而且那個時代好象也沒有現在這些怪病,就算有,鄉村醫生也看不出來,經濟條件上的關係,只有等待末日的到來。那時他兒子正在學西醫,還沒有出診的能力。這十裏八村的也只能靠他一個人救病,日子久了,他也煩了,態度也就惡劣起來。尤其他出身在地主之家,骨子裏有一種霸氣,鄉民畏而遠之,不到萬不得已大家都不會求助於他。對父親,他們必竟做過同行,而且父親是公社裏的人,他也不敢慢怠三分。
母親抱著春雪,如同抱著沈甸甸的重負。深一腳、淺一腳地走在凸凹不平的路上,整個人也失去了重心。呵氣很快在母親的圍巾上結了薄薄的一層霜,眼毛也開始清涼起來,擋住了母親的視線。風霜無情地摔打著母親,她打了個哆嗦,繼續前行著。父親想從她手裏接過春雪,但母親抱得很緊,生怕一旦脫手就再也找她不回。太陽依然沒有升起,但母親心中充滿了期待。父親則多了一份擔憂。
終於邁進了大夫家的門檻,母親幾乎是沖了進去,上氣不接下氣地和大夫講述原委。大夫則不緊不慢地擡頭應付著,待母親打開被子,他走到春雪的面前,仔細看著脖子上的膿皰,思索著。

母親驚叫著說:“怎麽比剛從家裏走的時候長了許多啊?”父親也注意到了,但他沒有多說話,只想聽聽大夫的說法,他無助而又期待地看著大夫。良久,大夫開了口:“這是個壞皰,惡性的,除非手術,否則會越漫越大。她太小了,就算手術也未必能保證生命,如果僥倖成功,這個孩子的脖子從此就會留下個一片的疤,一個女孩子以後怎麽見人!”
父親呆住了,上哪手術去?哪有錢爲她做手術?衣食都不保,怎麽救她的命?難怪自己從孩子下生就有一種特殊的牽挂,就這樣夭折嗎?

母親終於哭出聲了,她沒想到十月懷胎後的結局是這樣,精神恍惚著,她包好了春雪,自己不知道是怎麽樣離開大夫的家,也不知道是怎麽樣踏進自己的門。她坐在坑上抱著春雪,眼淚一直在流,想著自己四歲就失去了母親,如今還要忍受這骨肉分離之痛嗎?真的沒有辦法了嗎?她不相信,當初自己的母親是因爲肺結核不能醫治,早早地離開了人世。過了這麽多年,難道一個壞皰也會奪去這幼小的生命嗎?她象一個失去思維的人一樣,傻傻地坐著。全然不顧二女兒春華在身邊的哭鬧,和大女兒春梅吃驚的眼神。
父親一直在地上踱來踱去,他怎麽也想不通,這一個多月的生命就這樣要消失在自己眼前。不行,無論如何要做最後的努力,憑著自己在藥行的幾年對醫學上的瞭解,他知道他必須自己動手來挽救這個小生命了,就算是失敗,他也要嘗試一次。他從小櫃子裏拿出來針頭和針管,用熱水燙了一下,簡單地消毒後,他走到母親面前說:“來,拿塊破布,放在她脖子下面,我來幫她取出皰裏的膿,你來幫忙擦乾淨。春梅,你帶著妹妹去裏邊的屋子玩,我不叫你們不許出來。”他知道,如果失敗了將會有什麽情況發生,他不想嚇到兩個孩子。
母親已經傻了,她根本沒有想到這將有生命危險,否則她無論如何不會同意父親這麽做。她也認爲把膿放出來就會好了。於是,她順從地拿了塊破布墊在春雪的脖子下面,看著父親動手。父親的手顫抖起來,他默默地告訴自己:一定要穩,一定不能孩子她媽看出來,增加她的壓力,我是男人,我要獨自承受這份折磨和壓力。稍做鎮靜,長長地籲了口氣,慢慢走到春雪面前,仔細地看著這個膿皰,然後對母親說:“把臉先轉過去”。待母親側過臉去,他馬上一針下去,還沒來得及抽吸針管,“卟”的一聲,一股黑色的膿從春雪的皰裏股股流出,流到了母親的手上,春雪立即啼哭起來,母親也“啊”了一聲,嚇得幾乎暈倒過去,她沒有想到會是這樣。父親也驚住了,他也沒有料到,原本只想用針管一點點地吸出,但現在整個膿皰全破了。他馬上用藥棉擦拭著膿皰處。春雪的哭聲越來越大,母親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,很快她的哭聲與春雪的哭聲此起彼伏。也擾亂了父親原本忐忑不安的心,他用酒精棉把傷口處理後,包紮好後,就靜靜地坐在一旁,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事。

午後,陽光似乎有點暖意,必竟是剛立春後的氣候,也是農民常說的“凍人不凍水”“春凍骨頭秋凍肉”的時刻。春雪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,開始慢慢地睡去,母親則疲憊地倚在坑角的被子上睡著了。
父親一直在地上轉來轉去的,他在等待著事情的發生,更確切地說在等待奇迹的出現。他站在春雪的面前,仔細端詳著這條小生命,黝黑的小臉上,嫩嫩的小鼻子微微的動著,發出均勻的呼吸。一張小嘴宛若櫻桃,唯獨兩隻小眼睛,似睜非睜地,再怎麽看也和自己沒有一分相象的地方。但這扯不斷的親情,剪不斷的血緣,讓這個小東西深深在溶入了父親的生命裏。
黑暗來臨之前,站在村邊總是能看到天邊橘紅的晚霞,和緩緩西下的夕陽。這大自然賦予的黃昏美景總是令人眷戀,更有一種心曠神怡的向往。“枯藤老樹”,也在瑟瑟的風中披上神秘的面紗,在黑暗吞噬最後一抹光明之後,便在遠處呈現出朦朧的形狀,讓人産生各種聯想。而在鬼神橫飛的思緒籠罩下,它更加勾勒出一副副奇形怪狀的神態。
就在這最後一縷陽光也被地平線擋住之後,母親驚醒了,因爲身邊又響起了春雪的哭聲。她下意識地去看春雪的脖子,和中午的時候一樣,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點,直覺告訴她,春雪餓了。於是,她敞開自己的棉襖,將乳頭送入春雪的口中,沒有再拒絕,春雪開始平靜地吮吸著。母親笑了,笑容裏又溶入了眼淚。

春雪就這樣逃過了一劫,面對了人生的第一次死亡。是父愛和母愛將她從將死的邊緣拉了回來,也是她自己用孱弱的身體擋住了死神的召喚。上帝就是如此神奇,創造了人類,又製造了諸多的磨難。既可讓人痛不欲生,轉而又使人破涕爲笑。

貓仔
2006-01-13, 07:58 PM
春雪接下來會如何啊?一出生命運就這麼倒楣啊!不過也難怪啊!在那個時代......對了!大大這次怎麼是繁體版啊 ! 那是否可以把你之前的文章全部轉一下成繁體版啊!

小雪無痕
2006-01-14, 08:57 AM
全部轉過了。謝謝關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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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1-15, 03:51 PM
什麼時候連載一次啊 ?
痴痴的等!

小雪無痕
2006-01-15, 09:53 PM
歲月永不停息地向前流動,根本不管世間的喜怒哀樂、和月亮的陰晴圓缺。陽春三月,北方還是乍暖還寒。“二月二,龍擡頭“。驚蟄烏鴉的叫聲搖撼著凍土,蟄居在洞穴中的昆蟲蛇獸從冬眠中醒來了,沈睡的龍也漸漸地蘇醒,緩緩地擡起那僵木的頸項。
農民在生産隊裏吃大鍋飯,記著工分,一年到頭也拿不上幾個錢,家家戶戶的日子過得都是那樣的清貧。那個年代化肥還是個陌生的名詞,田地裏用的是農民自製的肥料。每家每戶的房頭都有一個大大的土坑,每天將竈坑裏掏出的柴灰、刷鍋水、洗衣服水,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廢棄的東西,統統地倒入坑內,久而久之,便成了上好的肥料。生産隊每隔一段時間就各家各戶地用馬車收肥料,堆在村內一個空地上,也不時地將生産隊馬棚裏的馬糞、牛糞與這些肥料混在一起漚。每年冬天,村中央就會出現一座高高的“小山”,待一過正月,偶爾在屋裏就會聽到村中傳來放炮的聲音,農民叫“炸山”。經過了一冬的冰凍,鐵鍬是無法將這些肥料撳動。而炸開的“山”在十幾天之內就被生産隊的勞力們送到田地裏,一小堆一小堆的順著壟溝一字排開,遠遠看去,象起伏的小丘陵。當這些小丘陵到達每一片土地之後,勞力們會在清明節來臨之前,將它們用鍬分撒在田地裏。
母親總是在他們沒有分撒前,趕緊到地壟溝里弄柴,因爲那個年代生産隊分的柴很難滿足一年的用量。母親就是每年靠自己的勤勞去田地裏收集柴草和樹的落葉,保證冬季室內足夠的溫度。
吃完早飯,收拾完衛生,母親將春雪放在悠車內,(所謂的悠車,就是自己家用柳條編的長條形的筐,正好能放下嬰兒的大小,用繩子栓住兩側,挂在房梁上,大人要勞動,就時不時過來搖搖它,讓孩子在裏邊熟睡)。一切妥當,母親對春梅說:“你照看會妹妹,我去前面的地裏撿點柴,如果她睡醒了哭,你就馬上叫我。”

家就在村子的西頭,門前是大片的土地。母親扛著耙子,背著大大的籮筐,走了出去。這種耙子各家都有,是自製的,耙頭有四個齒、六個齒和八個齒的,四個齒的正好適合在地壟溝裏用,六個和八個的多用在草地上,收集落葉和乾草。母親的這個籮筐收集滿了,可以供家裏三四天的使用。
時至中午,志強和志生從外面回來了,見妹妹春梅正在搖車,志生的淘氣想法馬上出現,他對春梅說:“我來晃她,你帶春華玩會吧。”春梅樂得此事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而志生則偷偷地抹了抹鼻子,臉上閃過一絲孩子的狡猾的笑容。
母親弄滿了一籮筐的柴,正打算回家,突然村頭傳來了幾個孩子的哭聲,她馬上意識到這哭聲是從自己家傳出來的。母親背上籮筐起身就跑,她預感有什麽事發生了。
一腳門裏,一腳門外,母親發現四個孩子圍著悠車在哭,悠車躺在地上,春雪一點聲音也沒有。母親撲過去,問發生了什麽情況。志生哭著說:“我看妹妹在裏邊躺著,覺得挺新鮮的,我也想試試,就進去了,誰知道繩子斷了,悠車摔到地上了,妹妹一開始大聲地哭,哭著哭著就沒聲了,她可能摔死了。”母親立即抱出春雪,將手放在鼻子處,發現春雪均勻地呼吸,她還在睡著。母親懸著的心放下了,沒有責備,只是憐愛地看看哭成一片的四個孩子:“去玩吧,妹妹沒事的,只是睡著了。”
饑荒擋不住時光的流逝,二周歲的春雪開始蹣跚走路了,而農村也正經歷著一場浩劫,吃糠咽菜仍填不飽肚皮。在艱難的歲月中,每個人都在尋找著生機,維持生計。
父親在這樣的環境下調動了工作,可能是天災的需要吧!一年的大旱讓全公社顆粒無收,饑餓籠罩著小村,連犬吠聲都漸漸地平息了下去。於是,城裏來了打井隊,他們希望各村有自己的井,自己的水,不再靠天。父親代表公社,帶領打井隊各村服務。由於工作條件有限,他們要幾天甚至十幾天才能在一個村子裏成功地打出一口井。全公社幾十個村子,爲了明年的收成,爲了全公社農民不再被饑餓困擾,無論颳風下雨,無論霜打日曬,他們都要搶工期。就這樣十天半個月的也見不到父親的影子。母親一個人帶著五個孩子,節衣縮食,支撐著生活。
“清明忙種麥,穀雨種大田”。母親也開始在房前房後的菜園子裏忙活起來,用鐵鍬將土翻了一遍,然後用自製的齒子拉出一條條筆直的壟。志強從村中的井裏打水,一擔一擔地挑回來,灑在壟上。小小的菜園子,被母親種滿了各種蔬菜,目的是讓孩子們在整個夏天有足夠的菜吃,不想再讓這些可憐的孩子遭受饑荒之苦。看看他們個個清瘦如柴,似針刺在母親的心上。
一連好多天了,家裏頓頓吃玉米麵發酵後煮出的臭米麵湯。孩子們還是吃得津津樂道,吃完一碗眼巴巴地看著鍋裏。據說這種麵湯有毒,臨村已有人爲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,幸好這種悲劇沒有發生在自家人身上。
中午了,孩子們早已哭鬧著要吃飯了,母親攏了攏被汗水浸濕的留海,直了直快累彎的背。正午的陽光直射在母親的臉上,連身後的影子也幾乎快與地面垂直了。
春梅背著春雪,幫媽媽端了碗清水。眼神裏充滿期望而又膽怯地問母親:“媽,今天中午我們換別的吃吧?”
母親苦澀的笑容凝結在臉上:“傻孩子,等過幾個月吧,那時候園子裏的菜長出來了,我們就有許多東西吃了。”

小雪無痕
2006-01-18, 02:29 PM
“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”,有時貧窮和災難並駕齊驅,而人往往是這雙重選擇的直接承擔者,任憑命運無情地摔打,又堅韌地同命運做著無聲的抗爭。
六月末的北方,炙熱籠罩著大地,連村頭的狗也懶懶地趴在樹下,伸長了舌頭,“六月天,孩子臉”的變換也在這裏上演著。農民早已收了工,偶爾在田地裏看到一兩個的身影,是那些勤勞的收豬菜的村婦,母親當然也在這個行列當中。那樣的年代,那樣的時節,豬食成了很大的一種負擔,然而豬又成了許多村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家畜。一年四季,老少想啊盼啊的就是年節,能開開葷。而一頭豬到年終留給自家的也就是不足四分之一,其他的則成了生活開消的買路錢。
清晨大雨過後,天變得明朗了,時至中午,暴熱起來,地皮很快就風乾了。母親背起了簍,剛走出房門,就下意識地停下來,院子口停了一台家用三輪車,父親的一個隊員走了下來。一陣抽搐襲上母親的心頭,她的身體輕輕地搖了一下,馬上扶牆站定。
“大嫂,我來接你,我大哥出了點事,剛打完一口井,在試井的時候,井把手飛了起來,打在大哥的肚子上,大哥他......現在已送到縣醫院了。”看到母親發白的臉,隊員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,“大嫂,上車吧,醫院說要家屬侍候。”
母親半晌才說出話來“他到底怎麽樣,你快點告訴我。”
“他、他的、腸子被打斷了”,隊員結結巴巴地說完這幾個字。
母親已暈倒在地,志強大喊著從屋裏沖出來,扶起了母親。母親睜開眼,跌跌撞撞地向車邊走去,志強也跳上了車,回頭向屋裏叫道“春梅,快去找奶奶,讓她過來給你們做幾天飯,看好春雪。我和媽等爸好了後再回來。”
春梅早已哭得不成樣子,春雪則張開小手,“媽媽抱、媽媽抱”。
孩子的哭聲仿佛離媽媽很遠,她已無心再管地上的孩子,任她們將鼻涕抹在胸襟上。車子在孩子的視線中漸漸遠去,帶著一個母親對父親的擔憂和對一群孩子的牽挂。
車子在顛簸了四個小時後,到達了縣醫院,母親忘記了路上的疲勞,第一個沖下車向病房跑去,她恨自己的腳不聽使喚,恨自己找不清方向。志強在後面緊緊相隨,他焦慮著父親,更擔心母親從自己的眼前倒下去,他要用自己尚未成熟的雙肩幫母親支撐,他要每個人都堅強地面對今天的一切。
近了,一切就在眼前,父親靜靜地躺在病床上,連眼都“捨不得”睜一下,輸液瓶內的藥液伴著父親的心跳,一滴一滴地流向父親體內。母親半跪在床前,不敢大聲啼哭,她怎麽也想不通幾天前還好端端的一個人,現在怎麽就變成這樣了?志強看著父親的臉,毫無血色,剛剛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回繞,幾個小時的手術,把斷了的腸子接上了,然而父親還在危險期,因爲路途過遠,流血過多,而當時的醫療設施也有限。一切要在十個小時之後了。除了等待,就是這樣無聲地目視了。
時間就象停滯不前一樣,志強不時地望著太陽,馬上要落山了,他盼著黎明快點到來。不要父親就這樣的睡下去,他知道自己根本挑不起這家庭的重擔,雖然他也是男子漢。
夜,就是那麽的漫長,讓醒著的與沈睡的一起在痛苦中煎熬。醒著的想抓卻無從抓起,睡著的想抓卻沒人知道他要抓向何方。彼此之間就這樣的對望著,時間就在目光間緩緩前行。
東方終於露出了一點魚肚白,微弱的光明給病房帶來點朦朧的晨光,母親和志強幾乎同時趴在父親的上方,輕輕地呼喚。在半睡半醒之間,父親微微地撩了一下眼皮,就不再作任何反應。而這瞬間的一動卻給了母親和志強帶來了強大的希望,他們知道,天真的要亮了。

小雪無痕
2006-01-18, 02:31 PM
太陽升起來了,仍伴仲夏的酷暑,清晨的陽光從窗口爬進來,傾泄在父親的病床上,一絲生氣慢慢地覆蓋著整個病房。父親醒了,用他那疲憊的眼神看看在床邊站了一夜的母親和志強,乾澀的嘴唇動了動,發出淺淺的笑容。母親懸著的心放下了,希望湧上心頭。志強的眼淚則從眼角滑落下來,是喜悅,同時更有輕釋重負後的感激。

二十天後,父親在母親經心呵護下慢慢好起來。而母親更加擔心家裏的幾個孩子,尤其春雪,是父親的命根子,也是母親永遠的牽挂。在醫生的許可下,辦理了出院手續。坐著公社的三輪車,回到了母親從未離開過的家,一切都那麽熟悉,酸痛也隨之襲上母親的心頭。看著光著屁股跑過來的春雪,母親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。正是西瓜熟透的季節,看看春雪胸前和肚子上一道道的水痕,母親脫口而出:這孩子咋和要飯的差不多呢?完全忽略了說完這句話後奶奶惡狠狠的眼神。父親也早已淚水滿襟,看著地上髒乎乎的小公主,內疚正強烈地攻擊著他顫動的心。想低頭抱起孩子,可是卻無能爲力,只能彎下腰來,忍著劇痛,牽著春雪的小手,一步一步地直向屋裏。

又團圓了,這是多少個夜來父母心中的期盼,他們知道,自己對這個家該承擔多大的責任。如今,雖然是大病初愈,卻也能感受到天倫之樂。
天黑了,夜幕籠罩著小村,一堆堆驅逐蚊子的篝火在各家的小院裏燃了起來.孩子們喜歡在這個時候在火中自己烤著玉米.母親總是欣慰地看著孩子們吃過玉米後黑乎乎的臉,貧窮也沒能阻止這個家庭的快樂.

  父親不能熬太長的時間,早早地躺下了,春雪用髒乎乎的小手一把抓起自己的枕頭,跑到父親身邊躺下:“以後讓爸摟著睡.”然後把小腳放在父親的腿上,漸漸睡去。一絲難過湧上父親的心頭,側身將春雪抱在懷裏。他認定了今生,這個孩子將一直是他的寶貝,他會給她全部的愛讓她健康成長。一摟就是十年,無論嚴冬酷暑,春雪一直在父親的懷抱裏入睡。天熱的時候,她喜歡將手腳放在父親的身上散熱,冬天則喜歡將腳讓父親夾在雙腿中間取暖。這十年來,春雪一直在父親精心的呵護中愉快地成長。

春雪生性聰明,三四歲的時候就能背許多唐詩,五歲就開始寫字(這在那時的農村也算是奇迹了)。於是,五歲那年的夏天,春雪背起了書包,同比自己年長兩三歲的孩子一同走進教室,開始了學習生涯。在小學的五年裏,春雪的成績一直是班裏的第一名,這更加成了父親溺愛春雪的理由。全村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,都說她是神童。春雪也成了父母心中的驕傲。

七七年全國恢復了高考,七八年,大哥志強順利考取了一所大專院校,成了村裏有史以來第一個大學生。臨走時,抱著春雪走了很遠,他最捨不得就是這個妹妹。他習慣了每天去田地幹活的時候,帶著春雪,然後自己做了許多鐵夾子,埋在草地上,以蟲子做誘餌,晚上回來的時候,帶回許多山鳥,給妹妹烤著吃。想想以後不能再給妹妹做這些了,臨走時春雪也哭著拉著哥的手。而每每假期回來的時候,春雪也是跑得最遠迎接哥哥的人。哥哥無論路上多辛苦,總是一把抱起妹妹,走回家中。
暑期一過,五歲的春雪就和村子的孩子們一同走進了教室,開始了她人生的第一步。和比自己大二三歲的孩子一同上課,母親則多了幾分擔憂,必竟春雪還是個孩子,又怕她被大孩子欺負,這也成了母親的一塊心病,但這個決定是父親的選擇,母親也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,所以不想過多的反對。只盼著春雪快快成長。
春雪激動得一夜沒怎麽睡好,清晨早早地從炕下爬起來,匆匆洗漱,興奮之情早已溢於言表。父親用愛憐的眼神看著她,他有種預感,這個丫頭以後會不平凡的人生,但是也喜憂摻半。
早飯後,村子裏的孩子三三兩兩地走在上學的路上。在這個貧窮的小村裏,孩子們上學並不是出於對知識的渴望,因爲父輩的知識水平幾乎處於負值狀態。常常是到了上學年齡,老師便挨家挨戶地作思想工作。於是,上學成了孩子們的義務。
放下碗筷,春雪便奔向學校。母親看了一眼她嬌小的背影,無奈地笑了笑。
十分鐘後,院門口傳來了春雪的哭聲,母親嚇得一把抱起她。安慰了半天,春雪總算開口說話了。聲音仍然哽咽:“小豔他們都背了新書包,而且裏邊還有新的本子,可是我什麽也沒有,老師一定不會讓進教室的。”越說哭聲越大。
母親笑著拍了拍春雪的頭,“傻孩子,今天是去報到,不需要上課的,也用不著書包和本子,明天媽媽一定也給你帶個新書包,比他們的都漂亮,好了,快去上學吧,不然遲到了老師可真的不要你了。”
春雪掙脫了母親的懷抱,躺在地上打起滾來。母親拗不過這個倔強的小丫頭,然而更多的是心疼之心大過一切。從櫃子裏翻出姐姐春梅的舊書包,裝了一本春華剛買的作業本。春雪則笑著一溜煙地跑遠了,漸漸在消失在母親的視線裏。
時至中午,看看牆角的坐鍾,孩子們該回來了。母親放下手裏的活,走到院門外,向學校方向眺望著。誰知這一望就是五年,無論春夏秋冬,風吹雨打,守候春雪放學成了母親的習慣,也慢慢地成了每日一種必然的工作。

wesley
2006-01-18, 05:20 PM
拜讀你跟超哥的文章後,
對於兩位的景仰,
有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,
又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啊。


佩服!佩服!

小雪無痕
2006-01-19, 08:37 PM
過講了。

小雪無痕
2006-01-24, 10:15 PM
聽著遠處漸近的嘰嘰喳喳的聲音,母親便迎了上去。春華正拉著妹妹的手,一蹦一跳地向家裏走。看到媽媽過來,春雪做了一個鬼臉,將另一隻手放在了母親溫暖的掌心裏。
“今天都做什麽了?講給媽媽聽聽,我們的小公主今天可是不一樣了哦?”母親用慈愛的眼神看著春雪。
“來了一大堆孩子,大家都站著,沒有桌椅,老師在前面說話。老師說:從今天起你們就知道太陽有多大了,天空有多高了。”春雪用稚嫩地聲音模仿著老師的腔調。
母親春華都大笑起來。突然母親發現了什麽不對的地方,看著春雪:“你的書包呢?”
“記得一直在胳膊上背著了,我也不知道了。”春雪抽答著開始要哭了。
母親責備地看了看春華,“你去領妹妹的時候怎麽不知道小心一點?”
“我以爲你早上沒給她帶呢,那我回去找找吧。”春華也委屈地要掉眼淚了。
一會春華滿頭大汗地回來了,“沒有了,我在他們班裏都找了,什麽也沒有。”
“算了,反正明天要買新的。春華快吃飯吧,下午還要上課呢。”母親拉起了春雪的小手,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吃飯,幾年來這個習慣一直這樣延續著。心裏則更多了牽挂,孩子真的太小了,她能過早地承受七八歲孩子該承受的東西嗎?想著想著,不禁暗自歎了口氣。
春雪在班裏是個子最矮的,就坐在老師的臉皮底下。第一天上課,老師爲了測試一下孩子們的智力,出了幾道算術題和幾個簡單的漢字,班裏除了春雪沒有一個人能答對。老師真的吃了一驚,她沒想到被傳爲小神童的春雪果然這麽出色,於是一種惜愛之情由然而生。當場宣佈,春雪作爲班裏的學習委員。而年幼的春雪則顯然不懂這是什麽,站起來說“媽媽說,不要讓別人的東西。”老師捧腹大笑起來,從此更加偏愛這個聰明的小精靈。
春雪的班主任是全小學七個教師中最優秀的,任職任責。她是將姐姐春梅送到小學畢業返回來教小一的,也是春雪的福氣吧。成績優秀的姐姐總是被老師拿來當作督促大家的楷模,而春雪直到升入三年級後才知道這對自己也是一種驕傲。所有的人都認爲春雪比姐姐春梅略勝一籌,父親也在等待著這個醜小鴨有朝一日變成真正的白天鵝,也算成就了自己的一番苦心。
老師的偏愛讓春雪有了更多的機會健康成長,也使父母對老師的崇敬之情與日俱增。然而老師的這種庇護也讓春雪吃了不少苦頭,每次考試成績一發表,放學後春雪總是第一個沖出教室,試圖飛奔回家,可是每每都逃不出同學的掌心,大孩子們將她圍在中間,一頓拳腳相加。當春雪的哭聲傳到老師的耳朵時,孩子們早已不見蹤影。就這樣,伴著自己的哭聲,仍舊獨佔鰲頭,在這樣的殊榮裏,春雪一天天地長大。
暑去寒易,秋去春來.轉眼春雪上二年級了,因爲天生睿智,外加老師的厚愛, 她的學習從不讓父母操心.而春雪生來和男孩子一樣的淘氣,不是上樹,就是爬到屋檐下掏鳥窩.但從未受到父母的責駡,可以說父母對她的溺愛已達到了一定的程度。
  他們那個年代的孩子沒見過電視,有的只是每個夏天,公社的放影員挨村播放露天電影,全村的老老少少,聚在村中央,象過年一樣熱鬧。然而一整個夏天看三四部電影對他們來說就算是奢望了,因此很多時候,即便是相同的電影,年輕人也要跑到臨村去再看一遍。
一個清爽怡人的黃昏,填飽肚皮的孩子們在村裏奔跑玩耍,大人們則三三兩兩地蹲在村中某戶的房頭,拉著家常,這成了飯後村民的必修課。突然村裏傳來消息,臨村有電影,傾刻人群散去,陸陸續續地向臨村湧去。
母親也活了心,和鄰家大嬸相約同行,父親說:帶上春華吧,春雪留在家裏和我早點睡覺。已習慣了每天晚上和父親一起睡覺的春雪,對於母親的離開也不作太多的哭鬧,靜靜地躺在父親懷裏睡著了。
大約八點左右,父親將沈睡著的春雪拉起,一邊幫她穿好衣服,一邊試圖逗醒她“小公主,電影來看你了,你快點睜開眼啊!”春雪剛一下子坐了起來,順從地配合著,然後趴在父親的背上,走向村中央。這是春雪第一部有記憶的片子,《自古英雄出少年》,十點多的時候,任憑父親怎麽勸說,春雪還是堅持看完了兩個片子。
然而第二天早上,早已過了吃飯的時間,母親和春華已喚她多次,這個小丫頭就是不肯起來,懶懶地應付著。但母親和春華誰也不敢拿她怎麽樣,都無奈地看著父親,馬上到了上課的時間,父親靜靜地走過來,抱起似睡非睡的春雪,幫她把衣服穿好。可是春雪一骨碌又倒在炕上,如此三番五次後,父親再也忍無可忍,一巴掌打在春雪的屁股上.春雪哇哇大哭起來,母親和春華早就嚇傻了,這是春雪出生以來第一次見父親動怒.母親趕緊心疼地去抱起春雪,而父親一把推開驚惶失措的母親,順手拿起的笤子繼續落在春雪嬌嫩的屁股上.
  “爸,我再也不敢了,我以後一定聽話,求你別打了.”
母親拼命地護住春雪,父親用顫抖的聲音說:“我這輩子沒法好好讀書了,希望你們能成才,現在你就爲了懶不去上學,以後有什麽出息?”
“她還是個孩子,懂什麽呢?”母親責備地說著。
“棍棒出孝子,溺愛出冤家,我不教訓她,她就成天這樣嬌聲慣養的,以後沒有我了,怎麽辦?”父親一時難平心頭之氣。
母親也哭著將春雪送出大門,讓她背起書包上學去了。然而母親的心一直揪著,孩子連早飯都沒吃,她打算在父親走後去把孩子偷偷地領回來。
還不到放學的時間,老師用自行車帶著春雪回來了,“春雪發燒了,而且連坐都坐不下,吃了點降燒的藥,馬上送回來,不然她爸又擔心了。”老師小心翼翼地和母親說。
母親沒有把實情告訴老師,只是在千恩萬謝,待老師前腳踏出房門,便轉身嚴厲地看著春雪:“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不上學,下次我不會再拉著擋著,這是教訓。”
眼淚撲簌簌地從春雪的眼中落下來,她終於明白,父親可以在任何方面寵著她,唯獨學習上不可以。這也是在春雪漫長的學習生涯中,唯一一次被動地學習。在以後的歲月中,她處處領先,處處爲優,沒有一處再讓父親爲此動怒。
“子不教,父之過;教不嚴,師之惰”。人生就是這樣,沒有良好的起因,永遠修不成正果。

小雪無痕
2006-01-25, 08:39 PM
時光荏苒,日月飛梭。結束了三年大學生活的哥哥志強畢業了,由於所學的專業是供水水文地質,畢業後去了個理想的工作單位,北京所屬的一個地方海軍勘探部隊。
這麽近距離地接近首都,讓全家人興奮許久。去看看北京,去看看天安門,是村裏幾代人的夢想。而今,這個窮山村裏走出的第一個大學生,就要帶著家人實現這個夢想了。父母也終於被一層榮耀的光環籠罩了,他們知足了,也欣慰了。
哥哥上班後,每個月裏都會向家裏寄點錢和用品,每每看到村裏人羡慕的目光時,父親便發誓這只是個開始,他要讓五個孩子都成爲他的驕傲,於是,對他們的要求也日加嚴厲。
春華自幼體質虛弱,生性有些內向,從不惹事生非,班裏的男孩子們也很少向他伸出拳頭。學習在五個孩子中是最差的,成績總是忽高忽低,這讓父親很頭疼。母親倒是對她偏袒許多,“她能考到前五名就是不錯的了,不要總用春雪的考試成績去約束她。”於是,父親在母親多次勸慰下,父親終於默默地認可了班裏時而第二名、時而第三的春華。
春天又一次地無聲在光臨了這個落後的小村,熙暖的陽光帶來了無限生機。蒲公英花開的季節,村裏不時傳出陣陣童音:“婆婆丁,開啥花?你家娶媳誰當家?”“婆婆丁,開黃花,我家娶媳你當家。”剛剛結婚的新媳婦們便羞紅了臉,追打著孩子們。孩子們在一片哄笑聲中漸漸散去,留下寧神思考的新媳婦,手裏拿著剛剛摘下的蒲公英,畫面便定格在晚霞的紅暈裏。
晚飯一過,春華便拿起書包開始做作業,春雪早就在學校裏做完了,她開始纏著媽媽,坐在炕上聽著她講著那些似懂非懂的、被重復了幾次的迷信故事。
春華突然轉過身來說“媽,我這幾天胖了,你看我的腿,亮亮的,一按都出坑了。”
“胖還不好嗎?說明咱現在不挨餓了,媽希望你們都長得胖胖的,以後。。。。。。”
母親話音未落,父親則直奔春華,“把腿擡起來讓我看看,怎麽一按出坑呢?”
春華轉身坐在炕沿上,父親抓起她的小腿,用力按了一下,果然出了一個深深地坑。“壞了,這孩子病了!”
“啊!”母親驚叫著湊起來,“你怎麽知道病了?是怎麽回事?”
“這孩子的腎可能有問題了,”憑著自己多年藥行的經驗,父親斬釘截鐵地說,“明天別去上學了,爸帶你去公社醫院看看,春雪明天給二姐請假。”
一聲歎息過後,父親蹲在了門檻上,開始吧嗒吧嗒抽著他自己卷的旱煙。
母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,這麽活蹦亂跳的孩子怎麽會有病了呢,她怎麽也不相信。她經常揶揄父親是草皮醫生,今天她又一次産生了懷疑。
早飯一過,春華就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後架上,興高采烈地向鎮上奔去,逃學是奢望,但能在上課的時間跑到鎮上逛,這可是孩子們的夢想。
剛上四年級的春華,雖然知道這種“逃學”是因爲身體上的不適,但並不懂得爲自己過分地擔憂。
在醫院裏,取了尿樣,父親就開始焦急地坐在走廓裏等待化驗結果,他知道這次在劫難逃。當醫生拿著化驗單走向他的時候,父親的眼神卻一直停留在醫生的手上。
“你猜對了,這孩子腎確實不好,她得了腎小球腎炎,得馬上治,不然就有大麻煩了。”醫生盯著父親的眼睛說。
“天,怎麽會這樣?”父親雖然早就猜到,但他寧願相信這不是真的。
“可能是從涼上得吧,平時不注意著涼了,或者是先天性腎功能不健全吧。”醫生不確定地說著。
“那多久能治好?該用些什麽藥呢?”父親情緒有點失控。
“說長就長,說短就短,你們現在的生活條件決定的,我們哪能象城裏的孩子成天嬌生慣養的,這個病會常反復,儘管不要讓她太累,或再受涼了吧。”
父親的心揪在一起,捧起一堆的藥,心事重重地踏上回家的路。
四公里的路,在父親的腳下顯得那麽漫長,車輪在緩慢地移動著,他小心翼翼地騎著車子,生怕速度太快顛疼了身後的丫頭。父親突然充滿了愧疚,平時他幾乎把所有的心思用在了春雪的身上,忽略了這個也是那麽可愛的孩子,不然早該發現她身體上的異常。就這樣,懊悔很快將父親包圍起來,眼淚也慢慢地從眼角滑下。
“春華,想吃什麽?咱們再回鎮上去買?”父親抹去眼淚回頭微笑著對春華說。
“黃瓜,我媽說她種的還要二個月才能吃呢。”春華天真地說著,臉上挂著燦爛的笑容,她幼小的心靈裏,只知道今天父親捨得花錢給自己買吃的,是因爲自己生病了,也許生病的孩子都能要到好吃的吧。
“傻孩子,還要什麽?今天你想吃什麽,爸都買給你。”父親調轉了車頭,又向鎮上趕去。
左手拎著藥,右手拿著西瓜和餅乾,父女倆終於回到了自家大院,母親早已在門外守候,用焦慮的眼神盯著父親,更確切地說是種絕處逢生的期盼。
“怎麽樣?真的得病了?”母親緊張地問道。
“嗯,腎炎,以後不能上學了,要養一段日子,大夫說不能再讓她著涼和受累了,否則……”父親看了一眼身邊的春華,停了下來,“回頭再說吧,給孩子洗個黃瓜吃吧,她高興了一路了。”
看著父親傷感的眼神,母親心中已明瞭大半,一陣絞痛在心頭纏繞著。
“等妹妹回來再吃吧,她現在看到黃瓜,一定高興極了。”懂事的春華嘴上這麽說著,眼睛卻盯著母親手裏的黃瓜。
“這次不給妹妹了,你一個人吃,明天我上班再給妹妹買。”已側身躺在炕上的父親大聲地說著。
母親心裏七上八下,也不敢多語,一個人在默默地胡亂地想著。待春華一個人跑到院子裏玩的時候,母親馬上坐到似睡非睡的父親面前,結結巴巴地“到底怎麽回事啊,快告訴我!”
“這個病都是從涼上得的,大夫說要是在城裏,養段日子就好了,可是我們天天風吹日曬的,哪有那麽時間去精心地照顧她一個人,再說我們也沒城裏那麽好的條件讓她養病,只能讓她停學吧,好了後再去上,大夫說這個病最怕反復了。以後你出去幹活,就讓她在家裏看家,千萬別讓她做什麽啊!”。
母親點了點頭,心裏沈甸甸的,總覺得吃五穀雜糧哪有不長病的,可是那麽小會有這麽嚴重嗎?

小雪無痕
2006-01-25, 08:41 PM
七八年聯産承包責任制的實施,八零年才被落實到小村,早已輟學在家的二哥志生,作爲成人的他想當然地分得了整個勞力的土地,而家裏的其他成員只能獲得二畝的口糧田。從此田地裏的活完全地落到了母親和二哥的頭上。
天空不再晴朗,風雨交加後不見彩虹,嚴霜冰雪後不見春色。家開始被陰霾籠罩,日子也開始悲淒起來。
春華的病時好時壞,藥一直在用,看著恢復了,然而過幾天又會腫得面目全非,父親開始頂著一顆支離破碎的心,艱難地尋找希望。
“媽,我要上學,再不去,課程落下了。”春華哀求地看著母親。
“你爸不是說讓你留一級嗎,明年再去吧。”母親無奈地回答著。
“可是,我不願意在家裏,她們都上學了,連個玩的人都沒有,我要上學,以後還要象我大哥那樣,去北京呢!”
“到吃藥的時間了,別磨蹭了,吃完媽要上山幹活了。”母親催促著。
“那吃完藥我也和你一起去,我幫你。”春華邊吃藥邊說。
“好吧,不過你在旁邊玩,媽自己幹。”
“我不,我身體快好了,我能做的,我們走吧。”春華拉起媽媽的手,順便拿起一把鋤頭,邊說邊笑地向地裏走去。
到了地裏,母親無法全心照顧春華,低著頭一心地除草,春華緊跟在後邊,汗水打濕了她們的額頭,她們的背,也灑在了那片乾涸的土地上。
“誰讓你帶她去幹活,我告訴你多少次了,讓她在家休息!?”在家做好飯等待著的父親,看到母女倆回來,氣急暴跳地向母親吼著。
“是我自己要去的,不關我媽的事,我一個人在家沒意思。”春華儘量在護著母親。
“是我不好,我看她這幾天也不再腫了,以爲她也好多了。”母親嚇得不敢大聲說話。
“我告訴你,我再看到她去幹活,我和你沒完!”父親喘著粗氣,內心更增加了一縷擔憂。
“爸,吃飯吧,我都餓了,我媽和二姐肯定也餓了。”春雪拽著父親的衣角,試圖幫著平息這場風波。
“二姐,快點過來,你看爸又給你買了許多好吃的。”孩子們並不知道父母內心的苦和憂慮,二個人樂顛顛地去翻父親的包。
天亮後,母親睜開眼後第一件事趴在春華的臉上看,她知道自己昨天闖禍了,看著春華並無大礙,一顆懸著的心也放下了,父親也不再追究。
此後的日子,春華每天在家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,做好飯後等著母親和二哥的歸來。慢慢地成了一種習慣,春華也在這種習慣裏一天天地好起來。
金秋的到來總是讓農民們滿心歡喜,看著成熟的果實,一年的辛苦瞬間抛到了九霄雲外,車來車往承載的都是金燦燦的收穫與希望。土地改革讓農民富了起來,也改變了過去吃大鍋飯時懶散的作風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的習慣成了歷史,天剛濛濛亮時總能看到三三兩兩地身影,因爲收穫是自己的。
春華經過了一個夏天,已好久不再有浮腫的現象了,在你母親的心裏,她真正地好了。農民的家庭永遠讓孩子嘗受不了養尊處悠的待遇,於是,在那個充滿誘惑的成熟季節,春華也隨父母一起投入了勞動,收穫著希望。
糧食漸漸在園子裏堆成了山,父母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,春雪與春華在休息的時候嘻笑著、打鬧著,父母的思緒也漸漸地溶入了無邪的童心世界。
當一袋袋糧食換成鈔票的時候,所有的苦難在傾刻間隨雲蕩去,一年的辛苦只爲這一天,靠天吃飯的農民只爲這一刻。
“媽,等把花生摘完後,我就去上學吧,不等明年春天了,我想學校了。”一邊摘花生一邊徵求著母親的意見,顯然春華的內心對回學校的渴望,也在這成熟的果實中堆積起來。
“嗯,等晚上你爸下班後問他吧,我可不敢決定。”母親帶著微笑,半真半假地說聲。
“哼,又騙我了,還說這學期開學就讓我去呢,現在都十月末了。”春華小聲地嘟囔著。
十一月的北方,已開始漫天飛雪了。鵝毛大雪從天空徐徐飛落下來,形成了這片土地上一抹靚麗的風景線。當光禿禿的山野被雪覆蓋的時候,又是一片銀裝素裹。
母親喜歡在飄雪的時候帶著孩子們站在雪地上,擡頭仰望,片片雪花將灰色的天空點綴得格外異樣。這樣的天氣一點也感覺不到寒冷,雪片輕輕地撲落在面頰上,瞬間溶化,涼涼的。不去思索貧窮,不去感歎艱辛,只將自己置身於這大自然美妙的音符裏。沒有現代的先進,他們無法將那片刻的喜悅抓拍地相機裏,任飛奔的思緒慢慢隨身邊的時間一同流逝。
春雪仍是家裏的核心,父親的掌上明珠。牆上挂滿了她和哥哥姐姐們的獎狀,每多一次,父母對她的嬌寵就會更進一步。可是自從二姐有病以來,春雪似乎也懂事了許多,她再也不對春華爲所欲爲,而是處處讓著。
陽歷十一月,太陽下山得特別早,也應了那句“長五月,短十月”的農村俗語。這天春雪早早地放學,進屋裏書包一扔,拉起春華的手就走,母親追了出來,幫春華把頭巾圍上。小姐倆直奔雪地,一場雪戰片刻展開。玩累了,也瘋夠了,二個孩子也早已是大汗淋漓,她們便開始在雪地上堆雪人,滾了半天的雪,也沒將雪人堆積成功。於是他們脫掉手套,索性用那稚嫩的小手揉搓著地上的積雪。
天漸漸地暗下來,春華看看了家裏的煙囪,炊煙漸稀,她知道母親做好了飯,和妹妹說:“明天再來吧,回家吃飯吧,不然爸回來會訓咱倆的。”
“好吧,那明天一定要完成。這是今年咱倆第一次出來堆雪,以後你上學了,就沒時間陪我了。”春雪戀戀不捨地說著。
“那天聽爸小聲和媽說,以後不讓我上學了,說的話我都聽不懂,也不知道爲什么?”春華略帶迷惑地自言自語。
“二姐,你不會死吧?”春雪顯然不知道死的真正含義和結局。
“不會,我還要活到八十歲呢,年年冬天陪你堆雪人。”春華充滿了自信。
當姐倆踏進家門的時候,飯桌早已在炕上放好了,春華一眼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父親,嚇得遲疑了一下,春雪則一下子撲到父親的懷裏撒起嬌來。父親眼睛盯著春華凍得緋紅的小臉,馬上大聲吼著:“誰讓你出去玩這么久的?天多冷你不知道嗎?”母親趕緊沖過來,擋在春華的旁邊,摸了摸她的頭,然後幫她脫了鞋子,用被子將她在炕上包了起來。
“我拉二姐去的,現在不玩,以後她死了就沒人陪我玩了。”春雪口無遮攔地說道。
父親手起掌落,一巴掌打在春雪的屁股上,“是誰告訴你二姐要死了?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亂說!”父親這次真的惱羞成怒,不知道爲什么,他最近特別怕聽到死這個字。
兩個孩子都哇地哭了起來,母親責備地看著父親:“就不能吃飯後再說嗎?再說了她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啊!”
晚飯誰都沒有吃,小姐倆抽抽答答地進入了睡夢。父親站在炕沿外,看著春華漲紅的臉,不禁歎起氣來。
翌日天還沒亮,父親就被春華急促的呼吸聲吵醒了,他猛地坐了起來,低頭看去,春華的臉腫得和饅頭一樣,嚇得他連衣服也沒顧得上穿,就沖下炕去抓起春華的藥瓶。春華睜開朦朧的雙眼,將藥服下,倒頭繼續睡去。
“早飯後我帶她去縣醫院,可能今晚回不來了。”父親對著早已淚流滿面的母親說。
“怎么又腫了呢,這兩個月來不是好好的嗎?都怪我昨天讓她出去玩。”母親自責著。
“這也不是直接原因,她本來就沒好,不然我早讓她上學了。”父親安慰著母親,但心頭卻感覺安慰不了自己。
一路風塵,時近中午父女倆趕到了縣醫院,一切手續在繁瑣而必須地進行著,醫生不做任何評價,只等尿液的化驗結果。取樣後父親匆匆帶春華吃了點飯,就開始了醫院長廓裏漫長的等待。時間在等待裏渡過,總覺得很難捱,而父親那顆焦慮的心卻一刻沒有平息過。
待父親手執化驗單,走向醫生的時候,父親的手是顫動的。看著醫生緊蹙的眉頭,一陣恐懼湧上父親的心。
“你馬上到大醫院吧,我們縣裏目前的設備還不先進,從這張化驗單,我感覺情況不妙,有可能是尿毒癥。”醫生看過化驗單後對父親說。
“那是什么,我從來沒聽過這種病。”父親焦急地說。
“腎炎如果長時間治不好,就容易轉成這種病,這是最近幾年新發現的一種病理,也是一道難關。”醫生耐心地給父親講解著。
如五雷轟頂,父親的眼前一黑,差點暈倒在地。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,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。
“不要再拖了,馬上轉院!”醫生命令著。

小雪無痕
2006-01-25, 08:42 PM
帶著春華,匆匆搭上了末班車,連夜趕回了家中,當父親把這個不幸親口告訴母親的時候,她整個人傻了,她不相信一向活蹦亂跳的春華就這樣得了絕症。四十年前,剛滿三歲的她,連母親長相都不記得,就踏上了一生沒有母親的成長道路。所以對自己的五個孩子,她總是盡可能讓他們嘗到母愛的幸福。
父母二人一夜也未合眼,打點好行裝,準備上路。一大早起來,就將春雪寄送到叔叔家,他們知道這一走,不是三天兩天就可以回得來的。
隆冬的寒冷敲擊著整個大地,也無情地敲打著父母破碎的希望。看著強打精神的春華,父母的心真的碎了。絕症就是意味著死亡,明天的路是怎麽樣,明天的太陽會不會升起,他們不再知曉。
在省醫院裏,更大的噩耗讓他們僅存的一絲希望片刻間化爲灰燼。十五萬元換一個腎,最多還可以活十年八年的。對於一個靠天吃飯的農民家庭,怎麽才能負擔得起十五萬元的費用,尤其在八十年代中期,對他們來說就是天文數字,賣地賣房子也不值這些錢啊。志強一個月幾十元的工資,什麽問題也解決不了。
春華日趨嚴重,連走路都要人扶著了,十幾個日日夜夜,比幾十年都要漫長。父母一時間蒼老了許多,一方面爲春華的病,加之農村人進城處處得到的歧視,也讓他們心中蒙上了許多陰影。
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,一天天地走向死亡,這也許是世間最殘酷的事了。但他們又是那麽地無奈,只恨自己這輩子無能,無法積攢太多的錢,爲孩子治病。
在醫院的第十五天,春華支撐著自己坐了起來,看著母親“媽,我不想死,我還沒活夠呢,我才十五歲啊”,也許春華自己也感覺到了自己一天天地向死亡接近,她突然對活著的渴望是那麽地迫切。
母親早已未語淚先流了,“傻孩子,說什麽傻話呢,誰說你要死了,我的春華才不會死呢,春華要象媽媽一樣。”
“媽,我們出去照個相吧,留個紀念。”誰也沒料到春華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父親早已寸斷肝腸,他沖出醫院,到郵局給志強發了一個電報,他決心要帶春華去北京,就算傾家蕩產,他也要爲孩子治好病。
又是一個清晨,又是一天的開始,父親決定帶春華去照相。爲了紀念?爲了讓春華開心?也許都不是,那種說清的複雜充斥著父親的心。在醫院附近的公園裏,他們留下了一個永恒的記憶,當攝影師對著一家三口大喊笑笑的時候,母親的淚悄悄地爬上面頰,她迅速地抹去。春華是笑著的,父親也咧了一下嘴,這種苦笑也成了永恒。
錢很快花光了,父親決定回村裏借錢,留下從未去過大城市的母親,陪著即將離開人世的春華。母親含著淚對父親說:“別再借了,我們回去吧,大夫不是說了嗎,只要不換腎,她怎麽也活不長的,再說了,真的死在這,我們春華連個全屍都不能有了,我不要抱著她的骨灰走。”
“有一線希望,我就不會放棄,再說了,就算真的有那麽一天,我背也要把她背回去。”父親在孤注一擲了。
在春華渴望生命的眼神裏,在母親無助的注視下,父親踏上了回鄉的路。太陽落山的時候,父親終於到家了。打開房門,父親發現春雪一個人蹲在炕上,屋裏黑乎乎的,看見父親,春雪一頭撲了過來,眼淚象斷線的珍珠一樣。“爸,我想你,怎麽才回來。”整個屋子好象被春雪的哭聲振得都在晃,父親緊緊抱著春雪,頭一次象個孩子一樣哇哇地大哭起來。

哭了半晌,父親才回過神來:“你怎麽一個人在家,你二哥呢?不是告訴你天天住在小叔家嗎?”
“我想你們,我希望你們回來後我第一個能見到,我不喜歡在小叔家等,二哥去小叔家給我拿飯了。”春雪還在抽泣著。
父親的心象針紮了一樣的疼,自己的無能讓整個家支離破碎,他要怎麽樣才能救春華?如果真要死,他寧願用自己去換春華尚未涉世的生命。
“你先自己在家一會,爸有事出去,過一會就回來了,在家等二哥的飯吧,拿回來後馬上吃啊。”父親第一次忍下心來將這麽小的春雪一個人扔在家裏。
這麽多年來,他從不相信鬼神,但今天,他走向了村裏巫神的家,他要爲了孩子虔誠一回。只要能救孩子的命,他會不惜任何代價。
巫神隨在父親的身後,踏進了家門,他借著暈暗的燈光,到處看著。春雪早已嚇得抖成一團,平常的日子她就不敢正眼看他,他這個人看上去就可怕。可今天自己這麽近距離的接近他,她覺得巫神的眼睛都發著怪異的光。要是平常,她早就大聲喊鬧了,可是此時,她似乎也懂得了今夜的非常。當巫神在地中央站定的時候,春雪知道有事要發生了,她趕緊用被子包住了自己,耳邊仍舊傳來巫醫的魔語,和被他抛起的糧食落下來砸在櫃子和炕上的聲音。春雪繼續顫抖著,眼睛緊閉。
送走了巫神,父親心疼得抱起了仍在發抖的春雪,“對不起,是爸不好,應該把你送小叔家的,嚇壞了吧?”父親用手擦了一下春雪早已被汗水濕透的頭髮。
“爸,我現在不怕了,二姐好嗎?她什麽時候回來?我想她,還有我媽....”春雪又開始哽咽起來。
“快了,等爸這次回去,二姐的病就快好了。”父親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安慰春雪,還是在安慰自己。
當父親帶著借來的錢趕回醫院的時候,已是離開後的第四天了。春華顯然是更加重了,呼吸都成了問題。母親的眼紅腫著,她不敢在春華面前流淚,只能在她睡著的時候,一個人偷跑到廁所裏哭。
“你終於回來了,大夫不止一次地來趕咱們走了,他說再不出院,耗在這也是沒用,只能白浪費錢,讓我們自己回去做準備呢!”母親把父親拉到走廓裏,自己早已泣不成聲。
父親呆在地上,其實這個結果他早就知道的,但他仍不敢相信,確切地說是不想相信。他的絕望已到了極限,突然轉身發了瘋一樣地向門外沖去。
天空也哀鳴起來,雪灑在父親的頭上、肩上和流淚的臉上,他全無知覺地向前走著。春華兒時的畫面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:“這是我多麽可愛的孩子,可是身爲父親,我救不了她,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地走向死亡,老天,請你懲罰我吧,幹嘛要折磨我的孩子,她還小,她有什麽罪!所有的苦難讓我一個人來承擔吧!”父親仰頭向天空大喊著。
春華在父母的攙扶下,蹣跚地走下了車,吃力地邁著步子,看了一眼周圍熟悉的一切,春華的淚水奪眶而出:我終於回家了,我盼了多少個日夜,可是,這個家還會永久地屬於我嗎?
春華用成人的思維審視著自己的一切,強烈地渴望和絕望同時向她襲來,她那顆原本堅強的心開始慌亂地抖動,像賓士的馬隊從胸膛上踏過,她那湧流的熱血像突然淤塞在一個無路可走的狹穀,她那蒼白的肌膚驟然滲出淋漓的冷汗,面頰和嘴唇開始青紫,她艱難地張著嘴呼吸,仍然覺得象被千鈞磐石壓著……
“媽!……”她微弱地喊了一聲,就仰頭向後倒去。
父親用盡全力把春華抱到了炕上,親戚朋友很快將春華圍了起來,然後一部分人豁地離開去爲春華準備後事。父親被這種毀滅性的災難擊倒了,他抓著春華那只蒼白的軟弱無力的手,冷汗與熱淚縱橫交流。
春華在一個陌生的世界漫遊,天是黑的,地也是黑的,或者說根本沒有天地,沒有日月星辰,沒有山川河流,沒有花草樹木,沒有鳥獸魚蟲,也沒有任何聲音。這是一個混沌虛無的世界,一切都不存在,因爲她什麽也看不見,什麽也聽不見,只覺得自己在向下墜落,不知道是從哪里落下來,也不知道將要落到哪里去,仿佛她的整個身體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個心,在失重狀態下飄飄蕩蕩地下沈……
她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死去,還活著!於是她要逃離這個黑暗的世界,她掙扎著向前爬著,感覺每挪一步,是那麽地艱難,但她要前行,因爲她知道在遠處有人在等她,是爸爸,是媽媽,還有家裏所有關愛她的人。她試圖大喊“爸,媽,來救我!”可是這個黑沈沈的地方根本無法將聲音傳遞出去,她只能忍著苦痛緩慢地前行,她以細若毫髮的尺子丈量著死亡之路……
終於在地獄之口她發現了一道灰色的光,漸漸地變成了燦爛的光斑。她感覺有人抓住她的手將她拉出那道狹長的門,光斑漸漸地清晰了,她微微地睜開眼睛,是爸爸在招喚。爸爸正用慈祥的目光看著自己,她知道,自己又回到了人間。
春華奇怪般地活了過來,讓父母早已崩塌的生命又燃起一絲希望,寒冷的冬天也會有晴朗的天空,春華在冬天的氣息裏堅強地延續著自己的生命。
風在呼號,雪在狂舞……
今天是臘月二十八了,又是年關了,這是春華生命裏的第十五個春節了,過了這個春節,她就滿十五周歲了。十五年,彈指一揮間,卻讓一個孩子的生命如此多的磨難,經歷著生離死別。
春雪也在這場噩夢裏迅速地成長著,她開始用成人的思維去看待身邊的問題了,在春華面前,她再也不敢提死字,她小心翼翼地審視周圍的一切,也開始對每一個人的行動和言語敏感起來。
“媽,過年了,是不是還要做供品啊?”春雪望著媽媽。
“嗯,你爸在殺雞呢,一會你去幫個忙。”母親在地上忙碌著,把蒸好的饅頭放在籃子裏。
“哦,我看看。”春雪轉身跑出屋去。
父親正倒提著雞在向碗裏放血,春雪走過去,拉著雞的雙腿。雞在做著臨死前的最後掙扎,春雪開始不忍起來,這也是一條生命,但轉念一想,爲了二姐,只能犧牲它了。想著想著,春雪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春雪端著盛滿雞血的碗,和父親一起走向小倉房,看著父親用食指醮著雞血,在倉庫的梁下認真地寫下了“太公在此,諸神退位”。春雪不明白這其中的含義,但自從父親寫下這幾個字後,好幾個月她不敢一個人去小倉房。
家裏好象著了魔一樣,大家開始那麽虔誠地信奉起鬼神來,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,只能盡一切所能來挽救春華弱小的生命。
春暖花開的季節,總會讓人向往。五月的北方,春意正濃,清明時節的迷瀠煙雨,浸潤了蒼莽秀麗的山野,鋪上了一層碧綠的絨毯。
父親帶著大有起色的春華,前去省城復查,父親的心是亮的,因爲春華的絕處逢生,讓他感覺到了希望,和無限的信心。不再有重負,腳步也輕快起來。
離開省城醫院快五個月了,一切是那麽地熟悉,一切又是讓人産生那麽多的痛苦回憶。春華看著來來往往的醫生、護士和病人,不禁感慨起來,每天坐在家裏,想不到這裏會有這麽多人面對生離死別。
父親看出了春華的心思,忙轉移她的思想,“一會檢查完,爸帶你去買新衣服,你不是一直要想風衣嗎?爸今天給你買個最漂亮的。”
畢竟是孩子,春華一下子喜悅起來“我要那種雙牌扣,帶腰帶的。”
“嗯,你喜歡什麽樣的爸就帶你買什麽樣的。”爸爸輕鬆地說著。
又是一堆複雜得檢查程式,化驗結果要第二天才能拿到,於是,父親帶著春華走在省城的大街上,春華被都市的喧囂吸引著,同時也向往著。農村真的太小了,看花花綠綠的城市,熙熙攘攘的人流,父親也陷入了沈思裏。志強曾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三年,他帶給全家是怎樣的榮耀和希望啊。
買了一堆的衣服,都是春華自己挑的,回到旅店,她仍興奮地愛不釋手,父親憐愛地看著春華,孩子是最容易滿足的。春華也累了,早早地睡去,父親則揣著一顆忐忑的心久久不能入眠,明天的結果象審判書一樣,父親在等待著最後的宣判。

小雪無痕
2006-01-25, 08:44 PM
夕陽下山後,黑暗總要來臨,心力交瘁的父親在黯然前行,他渴望光明,渴望將父親的責任進行到生命的最後一刻,儘管早已步履蹣跚,但他仍舊試圖緊緊地拉著死神的手,讓它遠離春華的視線。
寒霜偏打獨根草,惡浪偏沖逆水舟。當父親滿懷希冀望地站在大夫面前時,他立即從大夫的眼神裏讀懂了一切,奇迹並沒有出現。春華最多還有三個月的生命,這個結論讓父親的整個身體癱軟下去,他被擊倒了。
仿佛過去了的十幾年的時光一瞬間重現了,歲月如白駒過隙,一切就這樣匆匆而來,如今又要匆匆而去,象一場夢,一陣風,本以爲已牢牢抓在手裏的東西,伸開十指,卻兩手空空。父親開始埋怨命運的不公平,也許一切是上天事先安排好了給春華的嗎?
父親拉著春華的手,向家走去,向那個讓春華等待死亡的地方。也許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死,而人和人之間不同的是在死之前會有各式各樣的追求。得到了的,可以含笑死去;沒得到的,也只能抱恨終生。而春華也許剛剛開始懂得追求的含義,卻開始被推到了天堂門外。
父親的內疚與日俱增,他總是在春華安然熟睡之後,站在旁邊,臉上挂著淡淡地哀傷,思索著明天該滿足春華哪個夢。春華也在這樣的關愛之中,每況愈下,雍腫的身體已讓春華無法正常前行,笨重的身體母親一個人已經招架不住了。
七月的炎熱對春華來說是種折磨,因爲不能象常人一樣活動,常常被身體上滲出的汗弄得渾身生瘡。母親一刻也不敢遠離,全家被悲雲籠罩著。而眼淚全被母親偷偷地咽到了肚子裏,她知道,她的眼淚救不了春華,只能用有限的愛來拯救這最後的靈魂。
月光透過玻璃窗,灑在炕上,也灑在父親蒼老憔悴的臉上,他久久地呆坐窗前,深陷的眼睛凝望著一輪明月,瘦骨嶙峋的雙手撫摸著春華浮腫的臉,“天上明月在,心中幾時有?”
再過十六天就是春華十五周歲的生日了,在這個貧窮的家裏,孩子們誰也沒有過個像樣的生日。可是今年,父親決定給春華過個開心的生日,也許……父親不敢也不願再往下想。
天終於亮了,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很低,抖落著淩亂的晨雨。父親最不喜歡這樣的天氣,讓人有種死氣沈沈的感覺,但又無法抵抗老天的情緒。
春華也坐了起來,她想上廁所,父親已捨不得再把她扶到門外,讓她走那麽辛苦的路,屋的一角放著一個塑膠桶,是給春華做的臨時廁所了。他試圖把春華抱到地上,但春華身體變得那麽笨重,父親的心一沈,眼角濕潤起來。春雪過來抱住了二姐的腿,幫著父親把她擡到桶上,但是春華似乎有了依賴,再也站不起來了。母親也奔過來,三個人吃力將春華擡到了炕上。春華開始撕扯著自己的衣服和褲子,用力向自己的大腿摳去。母親撲過去,大喊著春華不可以這樣,但春華好象聽不下母親的任何話語,繼續撕扯著。春雪跳到炕上,將春華的手搬在自己的腿上,在母親的注視下,春雪的腿青了起來,但她仍舊不放姐姐的手,任她去抓自己早已沒有知覺的身體。
父親的心如同刀割一下,他沖進另一個房間拿出注射器,給春華打了一支鎮靜劑,他知道這種藥不到萬不得已是不可以用的。但他無法親眼目睹二個孩子這樣下去,看在眼裏,痛在心上。春華很快平靜下去,也漸漸地睡去。
一天就這樣過去了,黃昏伴著父母的淚水終於走來。春華也在夜色裏再一次和死亡爭鬥起來。她靠牆坐著,母親在她的腿上墊了個厚衣服,她不想春華再傷害自己,可是春華仍舊在掙扎著。春雪擠在春華的身後,順勢抱住了姐姐,她拉著姐姐的手。春華漸漸地靠在妹妹的身上,不再亂動,眼睛微睜著,卻沒有了語言.
父親知道,死神終於來了,比醫生預測的早了整整一個月,一個月在人生的漫長歲月裏也許算不了什麽,但對於春華,對於全家,是何等的彌足珍貴.
夜,在死亡來臨前是異樣的沈寂,如同醒著的白晝裏沒有呼吸。本應是半月當空的仲夏之夜,卻多了幾層浮雲。使這個沒有街燈華放的小村變得更加幽暗起來,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總是令人恐懼。然而更大的恐懼充斥著父母的心,黑暗給了他們絕望,春華急促的呼吸在漸漸失去的知覺裏慢慢平緩下去。三人一起將春華平放在炕上,父親用手指輕輕地扒開春華的眼睛,瞳孔已開始變大。母親再也忍不住嗚嗚咽咽起來,伴聲春雪的抽咽,哀樂相繼此起彼浮地傳出。淚水灑在炕上,灑在春華的衣襟上,也灑在她沒有血色的臉上。父親緊緊抓著春華開始冰冷的手,嚎啕大哭,哭聲震懾了小村夜的寧靜。也驚動了天上的雲,於是,雨嘩啦啦地飄落下來,淹沒了小屋的一切。
就這樣,在整夜的哭泣過後,天開始亮了,然而雨仍舊在不停地下。春雪在父親的吩咐下,奔跑出去找親戚朋友,幫著春華準備後事。因爲聽從了醫生的話,母親並沒有過早地爲春華準備一切,與其說不吉利,更不如說是一種期盼,希望春華真的能絕處逢生。她不願看到這些東西,更不願白髮人送黑髮人。一切來得太突然,也許是必然,只是大家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。可是還是遲了,春華沒有在失去意識之前穿上這些裝束,增加了母親的負疚。然而春華再也無法穿上母親親手縫至的衣服了,永遠不再有機會。
春華微弱的呼吸,讓圍著人的看到,她還沒有最後地離開。春雪和一個表姐去了四公里以外的公路上,等著在讀高中的大姐春梅的歸來。二哥志生則去了鎮上,給志強拍了一封加急電報。
雨依然沒有停止,仿佛天空也跟著哭泣,爲這個再過十五天就滿十五歲的春華哀挽。雲的淚水沖刷著地面,也沖走了父母最後的一線希望。
時至中午,匆匆趕回的春梅一頭撲在春華的身上。昔日的一切又現眼前,曾經身上背著春雪,手里拉著春華,一起渡過了多少個晨昏,一起走過了多少個快樂的日子;也曾記得三姐妹在家等媽媽回來的時候,因爲天黑害怕,自己坐在炕角裏,讓兩個妹妹在外面擋住自己;也曾在冬天,拉著春華去玩冰雪,弄得滿身泥巴回來的時候,自己去爲春華擋媽媽的責駡;也曾放學一起淘氣,扯破了母親剛剛爲春華新做的褲子,而一起撒謊說是上課時同學偷偷用刀割的;也曾姐妹二人一起去偷生産隊的花生,被追到莊稼地裏,躲了幾個小時後回家仍逃不過母親的一頓斥責;曾經......春梅的淚水如雨般傾泄而出,昨天的一切就這樣消逝了。生命就這樣眼睜睜地如此真實地中結在自己面前,她無法接受。
終於,在衆人的注視下,春華長長地吐出最後一口氣,帶著一份對生命的渴望,帶著一種對親人的眷顧,帶著一絲對人世間的一切美好向往靜靜地離開了。那稚嫩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歲月的痕迹,卻在最後的一瞬間,挂起一層潛潛的笑意。衆人說,孩子懂事,走時也不忘記給父母一個微笑,以報養育之恩。
母親暈了過去,父親和孩子們抱頭痛哭,頓時哭聲掩蓋了村裏的喧囂,衆人也紛紛拭淚,必竟孩子太小了,昨天的一切頃刻間化爲烏有,留下的是給生者無限的悲哀。生命如此短暫,來不及享受人世間的風和日麗,來不及清數歲月的柴米油鹽,匆匆地走來,匆匆地離去,卻讓活著的人抓不到揮別的手,任親人在天地間茫然地找尋,然而一片混沌,何處是她停息的腳步?
母親從昏厥蘇醒過來,她試圖起身去抱緊沈睡的孩子,卻被衆人擋住,按在炕上,母親瘋了一樣的掙脫,卻被撲過來的春雪緊緊地拉住,“媽,你還有我!”眼睛卻直直地盯著櫃子,說:二姐站在那裏向我笑呢,說完,雪便仰面倒下,再也沒有知覺。沒有人知道春雪那一刻是否真的看到了姐姐,但春雪自己確定。
按著當地的風俗,不見陽光是不可以入土的,也借機在等待途中的哥哥志強。春華靜靜地躺在棺木裏,仍然和親人一起接受大自然的氣息。
雨一直下個不停,看來老天真的也在哭泣。父親蜷在屋角裏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,淚水和窗外的雨一樣,沒有停止過。中年喪子,這沈重的打擊徹底將父親擊倒了,他癱軟在那裏,目光中已沒有了生力。
醒來的春雪坐在棺木旁,想試圖看看姐姐的臉,但她幼小的身體無法推開那片厚厚地蓋板。
母親再也沒有站起來,也變得不會哭泣,傻傻地看著屋頂。
時間在消無聲息地飛去,兩天了,志強仍舊沒有回來,雨也沒有停止,但不能再等了,酷暑的溫度讓衆人不得不決定讓春華入土了。
父親和母親幾乎同時沖到了棺木前,死死地抓著,他們知道,這一別將永生不再相見了。十五年了,他們含辛茹苦把春華養大,多少心酸,多少艱辛,他們一步步地走過來。而今,老天用這種方式帶走了春華,就算另一個世界是天堂,他們也不願。
靈車還是啓動了,衆人扛著棺木緩緩地雨中前行著,任憑父親和母親聲嘶力竭地挽留,任憑春梅和春雪追著靈車奔跑。
雨水和著淚水打濕了扛著妹妹而行的志生的臉,腳步淩亂起來,他已看不清前方的路,但他不能放下,他知道這是送給妹妹最後一次的禮物。這十五年來,自己只知道玩耍,從來沒有親自帶過一次妹妹,可是現在一切都太遲了。老天不會再給自己機會,妹妹不會再給自己機會。
雷聲爲靈車奏著哀樂,雨越下越大,躺在泥濘裏的母親又漸漸地失去了知覺。她不知道春華是怎樣被下葬,她更不知道父親是怎樣用手扒著墓地上的土,又是怎樣親自跳下坑去躺下來爲女兒試量長度。
父親久久地躺在坑裏,他想同女兒一起沈睡,在這荒郊野外,他擔心女兒一個人會害怕,孤苦伶仃。這十五年春秋,春華從來沒離開過父母一步,儘管貧窮,但也是在自己的呵護下長大。他不能將春華一個人留在這裏,抱著棺木,早寸斷肝腸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回到家中,也不知道第二天的黎明是怎麽的到來。與母親一起,落入了深深地“睡眠”裏。
當志生滿身泥巴地走進屋子的時候,雨水順著褲子在流著。他一聲不吭地坐在炕沿上,等待著父母的醒來。春雪過來抱住了哥哥的腿,哇哇地哭著。哭聲叫醒了“沈睡”的父母,他們勉強撐著身子坐了起來。
志強轉過身去近似咆哮地喊著,“爲什麽不帶她去北京找我?爲什麽這麽晚才告訴我消息?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剛才在她墳前坐了四五個小時。”說完便失聲痛哭著。
於是整個屋子哭聲四起,不再有語言,不再有埋怨。有的只是思念,有的只是痛苦,有的只是沒能盡全力後的悔。
天空一個星期也沒有晴朗,他們也在這爲個可憐的家庭而悲傷。三天圓墳的時候,沒有人敢讓母親去,她已經倒下了,大家不希望她永遠這樣的倒下去,包括父親在內。
父親的眼神裏透著哀怨、無奈和憂傷,對春雪更加的疼愛,他注視著春雪的一舉一動,失去了一個孩子,他卻把所有歉疚的愛全部加在春雪的身上。但他對春雪的要求變得更加嚴厲,於是,春雪的身上開始有了春華的影子,她也開始以雙重身份成長起來。

小雪無痕
2006-02-04, 11:07 AM
母親日漸清瘦,斑斑白迹無情地爬上了她的兩鬢,四十幾歲的臉龐上卻被歲月刻下了深深地印痕。沒有人能逃得過如此心靈上的重創,也沒有人能將如此鮮活的歷歷往事淡忘。
母親時常眼望窗外,定定地注視著,自己也不知道思緒會落在哪里,心又將飄向何方。時光仍舊在母親的身上滑動著、穿梭著,不會因爲她對女兒的思念就停滯不前,而相反卻狠狠地將離別的那一天扯遠。
父親則變得脾氣狂躁起來,整日唉聲歎氣,酗酒成癮,但他在每個無眠之夜寫下了大量的文章和詩篇,多以哀傷貫穿主題,於是,思念成疾。
從那時候起,春雪知道了詩,開始瞭解詩。也從爸爸的文章裏引用衆多的名言裏,記下那句“千里孤墳,無處化淒涼”的美句。
春雪在父母的悲痛裏尋找著姐姐的一切,也在回憶的空間裏沿著自己的道路踽踽獨行。然而她變得不再多言,敏感而又孤單。
人生就是這樣,沒有人按照定律生活。而多變的世事也會改變人一生的迹遇,有的人會在荊棘中找尋屬於自己的路,有的人會在一帆風順裏迷失了方向。

春雪的生活開始披上了悲劇的色彩,而此時的她僅僅是掀起悲劇的一角,帷幕才剛剛拉開。玻璃般易碎的人生象無形的魔爪緊緊抓住了春雪的命脈,牢牢地控制了這個尚未涉世的孩子的心。
春華的孤單荒塚成了父親每天晚上下班後必到之地,而每每歸來時都是淚痕沾襟。他的哀傷主宰了他生命中的一切,酒後的醉鬧也成了母親和春雪心中的重負。母親挂著悲傷的同時,開始更加擔心父親的明天。

在堆積的淚水和憂鬱裏,不諳世故的春雪也開始讀懂了世間的許多悲歡離合。思念在父母心中與日俱增,而她則多了對父親的牽挂。上了中學後,她和父親共處一個鎮上,爲了減少父親的悲傷,她經常是放學後跑到爸爸的辦公室,等待著一起回家,更重要的是,減少他喝酒的機會。她知道,酒後的父親,比清醒時更加心痛,而這種痛在父親,卻疼在自己的心上。
在父親每日這樣的情形下,母親變得堅強起來。她知道,孩子爸爸的傷痛不亞於自己,更重要的他還多了份內疚,孩子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,留給他們的是悔,是看不見、摸不著的思念。而一切讓自己無能爲力地發生過了,日子還要支撐下去,她必須用自己的力量使父親站起來,如果春華泉下有知,也不希望看到今天的一切。於是,一絲絲的笑容開始慢慢地母親的臉上綻放起來,如同夜雨後的百合,清然地釋放著自己的純香。她同時也發現了春雪的改變,這使得母親有些惶恐,她不希望往事在春雪尚未成熟的心裏播下這樣的種子,她要盡自己所能撐起半邊天,盡自己全力讓父親撐起另一半邊天,讓春雪以健康的姿態成長。
又是瑞雪飄飄,又是隆冬時節。當窗花在夜暮過後在玻璃上形成斑斑樹影的時候,呵氣便在清晨的朝暉裏縷縷上升,醒來的冬霞顯得更加地清秀。北方漫長的冬季,會讓這個季節裏有太多的故事發生,也承載著諸多人世的酸甜苦辣。
半年的光景,已讓父親從悲痛裏走了出來,然而他的生命也變得單一,他將目光緊緊地鎖在春雪身上,真所謂含在嘴裏擔心化了,頂在頭上怕摔到。春雪也從中領略到了父親這份特別的愛,而她卻小心翼翼地在父親的視線裏生活著。
北方冬天的白晝很短,八點之後朝陽始見,晚上四點多便落日歸西。而繁忙的初中學習,讓春雪不得不披星戴月,穿梭在黑暗與大自然之間。開始父親還很擔心,但漸漸地成了一種習慣的時候,父親更多的是希望春雪能在苦難裏磨練成才,十年寒窗的教誨時刻縈繞在春雪的耳邊,她知道,要成爲父親心中的人上人,必須要經歷眼前所有的磨難。
黃昏來了,時針已快指向六點,到了放學的時間,按照往常一樣,春雪裝好了自己的書包,準備和村裏的同學一起回家。第一個要出門的同學腳還沒邁出班級大門檻,語文老師便走了進來,用一種狡猾的口氣說“今晚加一節晚自習,背誦朱自清的《春》,誰背完誰就可以先回家了。”
同學都傻了,雖然連日來一直在背誦,但老師的突然襲擊,讓大家措不及防,然而“可惡”的老師,沒有給大家任何爭辯的機會,同學們面面相覷,連歎息都不敢發出聲響,只能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痛駡著老師。
春雪不笨,然而她也做不到在傾刻間將原文一字不差地背誦完整,就這樣大家在時鐘的滴噠聲中努力地嘗試著,可以說,那一晚,每個人心中積滿了怨、恨和不安,而他們又無可奈何,他們能做的只有稍安勿躁,爭取早點離開老師的“魔爪”。
“ 盼望著,盼望著,東風來了,春天的腳步近了。
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,欣欣然張開了眼。山朗潤起來了,水長起來了,太陽的臉紅起來了。”教室裏傳出了學生們一片朗朗地讀書聲,每個學生都在一次次失敗後又鼓足勇氣站在老師的面前。
然而老師的刁難沒能難倒這幫可愛的孩子,春雪終於在七點的時候順利地走出了校門,每天的這個時候,她應該到家了,坐在炕上和爸爸媽媽一起吃著熱飯,而此時她只能孤伶伶地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齊膝的積雪,讓這些村裏的孩子們在冬季無法騎自行車,只能用步量學海之途。
春雪一個人走著,慌慌張張地,月亮已爬上了樹梢,在月光的映射下,地上的積雪變得更加明亮。突兀的樹影不時映入春雪的眼簾,偶爾遠處村子的一點燈光的閃爍讓她不寒而慄,大腦中不停地出現各種奇形怪狀的畫面。當經過那片墳塚的時候,春雪只覺汗一直在臉頰上流,她顧不上去擦拭,急急地想跑,可腳卻怎麽也不聽使喚。
跌跌撞撞地,當自己終於漸漸遠離那片墓穴的時候,她只覺後背冰涼,大腦早已沒了知覺,盲然地前行著,她不知道這樣的夜晚該怪誰?怪自己嗎?或許吧,如果平時多用些功,也不至於晚了一個小時才走出校門。怪老師嗎?也許應該吧,必竟他們只是十二三歲的孩子,用時間和黑暗來懲罰他們,未免太過分了些,孩子不用功固然可恨,然而他們也只有有限的承受能力。總之,在春雪的有生之年,她記下了今晚,記下了這個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日子。
快到臨村的時候,一個黑影闖入了春雪的視線,她下意識地停下了,不敢再向前一步,然而她不能後退,因爲身後那片墳墓比這個黑影更讓她恐懼,她就這樣地呆呆地佇立在那裏,忘記了寒冷,忘記了時間。黑影一步一步地向自己靠近,春雪緊繃的心也一點點地提到了嗓子眼,她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麽,而片刻過後大腦便是一片空白,她的思維已經僵死在那裏,如果路邊那沒有枝葉的樹幹,在沒有風的夜晚靜靜地立著。
春雪屏吸等待著,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一切,“是春雪嗎?”突然黑影處發出的聲音讓春雪差點嚇哭起來,在那樣寧靜的夜晚,連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見,而這突如其來的震懾是春雪始料未及的,即刻春雪便聽出了這熟悉的語氣,她在惶恐過後馬上向黑影狂奔過去,是的,是爸爸,是那個日夜擔心自己的慈詳的父親。在自己漫長的一個小時的行程裏,她是多麽渴望見到父親,在經過那片荒塚的時候,她是多麽希望牽著父親的手前行。都過去了,自己安全了,也終於到了父親的懷抱了,這段行程不再孤單。淚水順著春雪剛剛流過汗的臉上大滴大滴的落下來,父親默默將春雪背起來,春雪扒在父親溫暖的背上,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,她曾以爲過不了老師那關,她以爲她逃不出那片恐怖,她以爲…...

小雪無痕
2006-02-04, 11:09 AM
數九寒冬,日子總是那樣的令人難捱,經歷了那一晚的驚嚇,春雪病了,雪地上的竄行的老鼠會讓她嚇得寸步難行。她常常是在夜幕降臨後,連門也不敢出,就是上廁所也要緊緊拽著媽媽的衣襟,父母偶爾的一句大聲說話,春雪便會哆嗦上半天。父親真的愁了,學習還是要堅持,他將村裏春雪的同學家各走了一遍,幾乎是用請求的口氣,讓他們每天放學後無論如何一定要等春雪,甚至給了他們的家裏一些承諾。
天下的父母都是這樣偉大,爲了兒女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,也不計任何報酬,他們這種無私的愛,滲透在兒女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,永無止境,生生不息,隨潮漲潮落。“兒行千里母擔憂”,母親對春雪,已從小學時代站在大門口的張望變成了村頭的等待,每天黎明到來之前,她會把春雪送到村東頭,看著孩子們漸漸遠去的背景,忐忑不安地開始了一天的等待;而每當啓明星升起的時候,她總是早早地守候在半坡前。
又是一個清晨,當春雪睜開眼睛的時候,卻見大雪封門,父親正在窗外清理著窗臺上的積雪,厚厚的雪已將窗戶掩埋了。春雪用呵氣試圖將玻璃溶化一小片,可是霜積得太厚了,她用小手指在霜上畫著各樣的圖案,父親則在外面笑呵呵地看著這個天真的傻孩子。
風很刺骨,雖然下雪不冷化雪冷,但畢竟是三九嚴寒。父親撮著手走到屋裏,“這鬼天氣,讓人怎麽活。”他看了看春雪,“要多穿點,今天已經零下三十幾度了,能凍掉下巴啊!”
然後走到門口對著還在廚房忙碌的母親說:“把那雙皮鞋拿出來給春雪穿上吧。”提起這雙鞋子,是父親心中的一個痛,去省城給春華復查的時候買的。在村裏除了小學的一個女教師,還沒見過第二個人穿皮鞋。當父親知道春華時日不多了,他便想圓了春華心中所有他能實現的夢。然而買回來後春華只穿過一次,但再也捨不得拿出來,象寶貝一樣的藏著。在春華去世的時候,父親想把這雙鞋子放在棺內,可是因爲鞋的裏邊是人造毛,村裏的老人都說這樣不吉利,來生會變兔子,父親雖然不相信來生,但他還是不希望春華在來生成爲兔子。於是,這雙鞋便一直在櫃子裏藏著,誰也不願觸及,誰也不想提起。
今天父親卻親自拿出來這雙鞋給春雪穿上,歸根結底,他不想春華受凍,他又找出來一雙母親織的毛襪子套在春雪的腳上。頓時那暖暖的感覺湧上春雪的心頭,看著自己的腳上這雙漂亮的鞋子,她覺得自己此時真的很幸福。今天之前,他連想都不敢想自己也會有皮鞋穿。於是,她高高興興地上學去了。
孩子終歸是孩子,她明知道鞋穿在腳上不合適,但那份小小的虛榮心讓她默默地忍受著這種痛。一整天的課間,她和同學們奔跑在操場上,看著大家投來羡慕的目光,她在心裏樂開了花。孩子的心最容易滿足,而在這小小的滿足裏,她根本就不知道會有更大的隱患在等待著自己。
象往常一樣,放學了,她用一個小時走了四公里的雪路,除了腳上脹脹的,她沒感覺到什麽。踩著落日的餘暉,聽著腳下的雪奏出的樂曲,想象著一天的榮耀,她覺得自己很幸福,也覺得爸爸的愛真的無處不在。
在星光的護送下踏入家門,一縷飯香撲鼻而來,饑餓頓時掩蓋了所有的一切,一頓狼吞虎咽之後,春雪便在父母的目光中開始做作業。
媽媽說:“到家了,就把鞋換下來吧,今天凍腳了嗎?”
春雪帶著幾分興奮,幾分驕傲地說:“沒有,可暖和了,同學們都誇我的鞋子漂亮呢!”
“換下來吧,皮鞋肯定穿著板腳,換上自己的鞋吧,明天再穿。”父親一邊看書,一邊頭也不擡地和春雪說著。
“好吧。”春雪極不情願地答著,慢吞吞地解著鞋帶。
“把外面那雙襪子也脫下來,然後把鞋遞給我,我把鞋墊幫你放在炕席下。”媽媽和言地說著。
“嗯”,春雪遞過了鞋子,卻一瘸一拐的向坑沿走去。
“怎麽了?怎麽這樣走路?”母親望瞭望她。
“疼,不敢著地了。”春雪雙手扶著坑沿。
“把襪子脫下來,我看看。”父親放下書,湊過來。
春雪脫掉自己的襪子,父親借著昏暗的燈光,“啊!”,不由自主地,父親的表情變了。他看到春雪的兩隻大腳指的指甲變黑了,很明顯,這是被鞋子擠壓的結果,突然一陣內疚襲上他的心頭。是自己早上堅持讓春雪穿這個鞋的,又爲她套上兩雙襪子,還幫她墊了付用玉米外皮新縫鞋墊。是自己太疏忽了,應該想到,這麽小的鞋子哪能容得下這麽多,孩子怎麽能和大人相比,明知道不舒服也想不到自己看看。
父親把吃飯用的炕桌放在炕上,讓春雪趴在上面寫作業,春雪忍著疼痛,看著父親和母親心疼的樣子,她便不想再說什麽。
第二天早上,當春雪想穿襪子的時候,她意外地發現,指甲已經活動,用手一碰,就掉了下來,嚇得她剛要大喊,一眼看到爸爸內疚的臉,她硬是將要流出來的眼淚咽了回去。父親沒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的疏漏就讓孩子承受了這麽大的劇痛,自責越來越重。他慢慢地將春雪的腳指頭包了起來,“從今天起,爸爸陪你一起上學、放學。用自行車帶著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走。”春雪開始心疼起爸爸來。
“別爭了,快吃飯。”母親催促著他們。
早飯後,春雪坐在父親的車後架上,父親推著車,披著星光,父女二人在雪地上緩緩地走著。
春雪不知道此次的傷害對自己是幸福還是什麽,不過有爸爸的陪伴,上學、放學不再恐懼,也能更長時間地和爸爸在一起,讓他關心著自己,疼愛著自己。想著想著,她開始感激父親爲她穿了那雙鞋,開始享受著被父親推著上學的短暫時光。一生中能有多少這樣的日子!
冬去春來,又是柳絮紛飛的時候了,萬物復蘇。天空中有了燕子掠過的痕迹,春天總給人暇想,也在這樣的季節時播種著希望。
也許是上次那個《春》,讓大家對語文老師的怨一直積壓在心底,常常是在下午上自習的時候,教室裏會不時發出“盼望著,盼望著,東風來了,春天的腳步近了,欣欣然張開了眼……”,然後便引來一陣哄堂大笑。這也許是大家心中永不會忘記的情景。他們也在心中想著,什麽時候可以風水輪流轉。
機會終於來了,小小的校園中心有個大花壇,每到春天,就在這裏種下不同的種子,待山花爛漫時,也會香飄萬里。但是種子和化肥,是每年分給各班必須完成的任務。
語文老師宣佈今年的花壇歸春雪班管理,規定明天帶花種和化肥的消息後,便大踏步地離開了教室。爲了那積下已久的怨,不知道是誰首先想到這個法子。然後大家共同商定,由男生帶化肥,女生帶花種。農村的孩子對這些就是有經驗,他們能想到,石灰和一種叫“過實”的化肥長得很象,也能想到,老師根本無法分辨菜籽與花種。
第二天早上,班裏早早地推了一小袋一小袋的“化肥”,和一小包一小包的“花種”。語文老師也曾問過這化肥叫什麽名字?唯獨沒有過問花種的名字。但同學們還是順利地將這些東西撒在了花壇上。
半個月後,其他班的花早已長出了嫩芽,可是屬於春雪班的這條卻沒有動靜。學校後勤的工作人員每天盯著看,也在責備語文老師沒有讓學生按時澆水。無論大家怎麽澆水,就是不見一點綠色,而其他班的“花”也越來越大。
今天又是語文老師的課,可他卻遲到了,十分鐘後,班門被一腳踢開,教室裏鴉雀無聲,老師氣洶洶地走了進來。“是誰帶的花籽?難道所有人帶的花籽都一樣嗎?是誰出的主意帶生菜籽?你們看看,整個花壇現在除了咱班那條光禿禿外,其他的全是生菜,你們知道這闖了多大的禍嗎?”
學生們低著頭,個個卻在竊喜。大家越不出聲,老師越是氣憤,最後近乎失態對大家吼著:“全部出去,今天的課不上了,大家圍著花壇站一圈,誰先想好誰回來道歉,然後短期內把花重新種上。”
就這樣,大家圍著花壇,面向生菜,各個笑得前仰後合,終於報復了他一次。就算他們再辛苦地種植一次,又怎麽樣呢?這是一種快感。

小雪無痕
2006-02-05, 09:15 PM
孩子永遠是父母的心頭肉,春雪在父親的精心呵護裏慢慢地成長著。初二了,個子雖長高了些,但村裏的同學相繼綴學,農村的思想意識永遠跟不上時代的發展,對教育的認識更加落後,聯産承包給農村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,讓農民將目光鎖在了眼前,他們認爲多一個勞力就多一份收穫,而孩子們也甘心回家務農。上了初中後,老師不會再象小學那樣挨家走訪,積極勸說,來去自由。
就這樣,只剩下包括春雪在內的三個女孩子,而且各處一個班級,這讓父母本來放下的心又緊繃了起來。於是偶爾父親也加入到了春雪早出晚歸的行列裏,春雪體會著這種幸福,也將學習成績緊緊地定在全校第一名的位置上。
春梅也進入了高三,在三十公里外的一個小縣城裏緊張的學習,她一個學期也只不過回來兩三次。春梅和春雪是完全相異的個性,她喜歡靜,有一點時間就在書上。而春雪天生愛動,淘氣,她會用最短的時間把作業作完,也想方設法地擠出時間來玩。爲這,沒少挨爸爸的訓斥,但成績告訴父親,春雪這孩子,根本不用操太多的心。但他會用春梅的學習方式來教導春雪,春雪也常常是左耳聽右耳就冒出去了。兩個性格相反的孩子就這樣以不同的方式在學習中不斷地進步著,也在暗暗地和對方較量著。
時而在春雪放學的時間,父親便從學校隔壁的鄉政府大院趕過來,陪春雪一起回家。父女二人也常常是一路歡歌地回到家中,以前在春雪眼裏那麽漫長的一段路,現在卻變得如此地短。
夕陽西下,當桔紅的晚霞染色天邊的時候,也是春雪感覺到的一天中最美的時光,縷縷升起的炊煙在村中飄蕩著,春雪用力地呼吸著大自然的空氣。不知從何時起,她已把自己當成大人看待了,她用成人的目光審視著自己周圍的一切,用尚不成熟的思緒思索著身邊所發生的事。
此刻,她的腦海裏全是今天上課的情景,她不理解語文老師爲什麽那麽衝動,如雨的巴掌落在課代表的臉上的時候,那個女孩子竟然沒有哭,而是用一種仇恨的目光盯著老師的眼睛,語文老師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,他沒想到也想不到,這小小年紀的孩子會有如此犀利的目光。當他一腳將小姑娘踢趴下的時候,春雪“騰”地從座位上沖了出去,“爲什麽打她?是你自己忘記了帶書,還怨別人嗎?”沒有經過思考,她就把話一股腦地倒了出去。
“你別以爲你是鄉政府某人的女兒,就這麽放肆,明天你敢叫你爸爸過來嗎?”語文老師這種回擊讓春雪覺得噁心。
“我什麽時候以鄉政府某人的女兒自居過?我沒有錯,你憑什麽叫我爸過來?有本事你自己去找!”春雪把話狠狠地摔了回去。
“你別以爲我不敢打你!鄉政府有什麽了不起!”老師明顯地失態了。
“沒什麽了不起你怎麽去不了,有能力你也去鄉政府工作啊!”春雪不甘示弱地回諷著。此時的她不知道是哪來的勇氣,但看到女課代表帶著掌印的紅腫的臉,她覺得自己沒錯。
語文老師又一次揚起了巴掌,即將落到春雪臉上的時候停下了。隨即是無奈地一聲歎息。
“你打啊,你現在再敢打我,我馬上叫派出所抓你。”春雪一動不動地站著。
班裏傾刻間炸開了鍋,同學們一擁而上,將老師團團地圍住了,七嘴八舌,大家聲討著老師。
“嘩!”,不知道是誰,拿起了整拿的粉筆砸向了老師,此刻的老師完全失去了理智,抓起身邊一個男生的領子就把他向講臺扔去。
“住手!你在幹什麽?你以爲你是村頭的混子嗎?怎麽爲人師表!”不知道什麽時候,校長已站在了班門口,他盯著近乎發瘋的語文老師,大聲地斥責著。
“明天寫份檢查交到我辦公室,你這個學期的課由劉老師來帶,你整個學期沒有獎金了!”校長說完扭頭就走了。
老師如喪家之犬一樣的呆站在那裏,他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後果,他也來不及在怨這些可愛的學生們,風一樣地走掉了。
春雪扶起了哭得淚人的課代表,看著臉上那鮮明的五個掌印,春雪跟著哭了起來。她頭一次見到這麽沒有人性的老師,她怎麽也想他有什麽師德。
一整路,她都在想著這件事情,回到家後,她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告訴了父親。父親聽後不自覺地罵了兩句,“以後你沒事不要到政府辦公室來找我,免得人家又說三道四,你的任務是學習成績,和我是做什麽的沒有任何關係。其他的同學父母在家裏,他們在學校有什麽事情不也是自己解決的嗎,我們的春雪要學著獨立。”
春雪點了點頭,她知道,父親是他身後的一棵樹,在危難和情急的時候會給她支撐,但這和學習沒有絲毫關係。
那夜,春雪失眠了,她想著課代表回家怎麽辦,明天家長會不會找來,轉念一想,這些都不是她應該考慮的事情,公理自有吧!
朦朦朧朧,春雪進入了夢香,可是小肚子的一陣劇痛,讓她猛地睜開了眼,她用手推了推已熟睡的父親,“爸,我肚子特別疼。”
“在哪?我看看!”父親馬上坐了起來,也許是春華的緣故吧,現在家裏只要有人稍有不適,父親便緊張地要命。
“今晚吃什麽了?是不是要拉肚子?”父親按著春雪的肚子在問。
“好象沒有,我不想上廁所,但就是疼!”春雪皺著眉頭在說。
“先吃點消炎藥,早上不好再去看大夫吧!”下地找了點消炎藥和去痛片, 讓春雪服了下去,然後就坐在炕上等春雪入睡。
去痛片發生作用後,春雪漸漸地睡去,父親也放心地躺下了。
“還疼嗎?”第二天清晨,父親睜開眼第一句就是詢問春雪。
“疼,和昨晚差不多!”春雪連動也不想動。
“起來穿衣服,我帶你去村頭的大夫家看看,沒什麽大事馬上去上學。”父親時刻提醒著春雪以學習爲主。
大夫用手一點點地在春華的腹部按著,“是這裏嗎?我按的時候哪里特別疼,你就說。”
當大夫的手按到肚子右下側的時候,春雪哼了一下,“就是這裏疼!”
“哦,慢性闌尾炎,開點消炎藥吃吧。”大夫熟悉地包了一大包的藥,這是他最喜歡的時刻,藥架的上方,幾個大家鮮明而見“但求世間人無病,何愁架上藥生塵”。是啊,想想就是這個道理,但大夫以此爲生,如果都不生病,他自己怎麽活呢?
春雪又一次坐著父親的自行車上學去了,一整天,疼痛困擾著她,但她忍著,因爲大夫說,得過兩天才可以見好轉。
到了晚上,春雪在炕上開始疼得開始翻騰,爸爸意識到春雪轉成急性闌尾炎了,他馬上到村委去給鄉政府打了個電話,司機的小吉普在四十分鐘後停在院門口。母親幫著春雪換了套乾淨的衣服,但是卻費了好半天的力氣才將衣服穿上。
母親望著車子遠去的背影,淚水打濕了衣襟。“孩子們這是怎麽了?一個接著一個的,爲什麽老天要讓我的孩子來承受這些不幸呢!”
大約晚上七八點鍾,車子一路風塵地到了三十公里外的鎮醫院,春雪馬上被確診爲急性闌尾炎。但是麻醉師晚上是上班的,聽說什麽要三請四拜的,還要看面子的大小。父親火了,把他們大罵了一通,依然沒有解決實際性的的問題。靜點注射了一個晚上,而春雪也被開始禁食禁水。
終於迎來了黎明,春雪已折騰得臉上失去了血色。大夫過來爲春雪做術前檢查,父親看著春雪早已沒了血色的臉,他希望馬上能把她推到手術臺上,讓這個可憐的孩子少些痛苦。可是大夫就在說完再觀察一下,轉身就走掉了。
父親的大腦“轟”的一聲,難道就讓孩子這樣的等待下去嗎?但是孩子真的承受不住了。他起身就沖進醫生辦公室,“求求你了,孩子真的挺不住了!”
“吵什麽吵,你懂你怎麽不自己給她治?什麽時候手術還用得著你教我嗎?”主治大夫用著絕情的口氣說著,他根本不在乎一個作父親的心頭是如何的擔憂。
“聽說你是在上林鄉政府上班?上林間可是咱縣有名的魚米之鄉啊,你們那的魚是不是特別便宜啊?”一個一直坐在椅子上看報紙的大夫突然發了話。
父親馬上明白過來,“是啊,我們那魚多,明天我讓他們送過來些給大家嘗嘗。”
“你回去吧,不要讓孩子喝水,進食,手術明天做。”主治醫生還是將時間推到了明天,那個父親承諾送魚的日子。
父親象發了瘋一樣,但又無可奈何,誰讓自己有難呢!
一整天父親陷入了和春雪一樣的痛苦中,春華的痛又襲上心頭,現在春雪的病不大,卻自己還是這樣的無能爲力。
時近傍晚,在鎮上讀高三的春梅聞訊趕了過來。聽完父親的話,她不顧一切沖進了院長辦公室,將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和院長兜了個底(然而或許這一狀,帶給春雪日後更大的災難),院長氣憤地走到病房,親自爲春雪檢查病況,然後下令馬上進手術室。
春雪從一開始就是急性闌尾炎,一誤就是三天,盲腸上出了一個大大的孔。手術前醫生爲她施了全身的麻醉,有一隻藥從背後脊椎注射進去。手術進行了一個小時零十分鐘,當在外面焦急等待的父親和姐姐看著“沈睡著”的春雪,被推出病房,心中的石頭也落下地。然而,他們萬萬沒想到,意外就一件接一件地發生.
闌尾炎應該是個小手術,最多三針就可以了。可以因爲春雪太重,割開的傷口縫了六針。右下腹部還留個大的引流口,足有一釐米長。這些都是春雪醒來後才知道的。
當春雪被重新送回病房後,她就那樣一直睡著,沒有一點知覺,仿佛要和世俗做短暫的告別。輸液管內的藥液靜靜地流入她的體內,而那一滴一滴地流淌伴著父親的心跳,作著無聲地等待。
九個小時後,春雪睜開了她疲憊的眼睛,“疼”,這是她發出的第一個音符,然而三天的折磨,已讓她的聲帶失去了控制。爸爸和春梅看懂了她的口型,馬上將大夫找來,註冊了一支止疼藥,春雪又重新睡了過去。父親一顆懸著的心也放下了,是的,她醒了,一切都會很快好起來的。但她注射的僵持了九個小時的胳膊已無法彎曲,針孔處的痛,讓她不自覺地唉喲著。春梅馬上用熱毛巾敷在了春雪的胳膊上,許久,慢慢將它放回到被子下面,然後又用浸濕的毛巾輕輕擦著她那乾澀的嘴唇。
兩天了,春雪的下半身一直沒有知覺,連大小便都無法移動,都要父親抱著在床上完成。幾年後才知道這是麻醉劑注射過多的原因。
第三天清晨,春雪正常排氣了,證明手術還算成功。早上例查後大夫說:“扶著床邊下地走走吧,活動一下有利於傷口的癒合。”然而春雪的腿根本不聽使喚,父親有些擔心,又心疼女兒,勉強將她扶起來,坐在床上,用浸了飲料的毛巾放在春雪的唇邊,春雪依然無法發出聲音,父親焦急地盼望著。
幾天下來,春雪的臉瘦了一圈。每次換藥時,她都強忍著疼痛,誰知道將藥棉從引流孔強塞進腹內會是什麽感受?但爲了及時將體內的膿排完,只有忍著。爸爸、春梅和春雪,都是這樣理解的。然而幾年後才知道這是手術的一個敗筆,可當時誰又能懂得呢?
第四天,春雪終於可以下床走路了,春梅扶著妹妹,用跳棋引誘著她。漸漸地,春雪行走也方便起來,然而爸爸突然發現了一個殘酷的現實,春雪反應明顯比以前慢了,好象傻了許多,玩跳棋的時候,爸爸和姐姐故意讓著她,而她卻還是不能取勝,而且不再象以前那樣機靈。爸爸一直以爲,也許是手術後,大傷元氣的緣故,誰也沒有向其他方面去想。
闌尾炎手術正常七天就該出院了,因爲父親當年就是七天出院的。然而春雪的傷口就是無法癒合,引流孔裏的膿還是不停地流出。爸爸只能看在眼裏,急在心上。
春雪也開始想家、想媽媽了,每天都要問爸爸相同的問題,“今天我們可能回家嗎?”
“不急,晚上大夫檢查完了,或許明天就可以走了。”父親安慰著春雪,也在安慰著自己。他也百思不得其解,這孩子的傷口怎麽就是長不好呢?
春梅推開病房的門,將手背在後面,“猜,我給你帶來什麽了?”
“車票?要回家了?”春雪心裏是多麽地想念媽媽,她也在擔心著自己的學業。
“不是,你要是天天堅持下床好好練習,咱就可以早點回家了。不過,從今天起,你沒事的時候就玩玩這個,華容道,你看,曹操現在在這個盒子的最裏邊,周圍有關羽、趙雲、張飛等人,你要想辦法讓他從裏邊走出來,咱們不是常聽爸說,三國裏關羽在華容道這曾放這曹操一命嗎?看看我們的春雪能在多長時間內讓曹操走出這關。要知道喲,現在發明者說,最少要八十一步呢,說不准我們聰明的春雪用八十步就走出來了呢。”春梅將玩具遞給了喜悅的妹妹。然而她真正的用意是,自從那天爸爸說春雪變“傻”了後,她想讓春雪儘快恢復智力。
春雪休息好了,練習完了,就研究著這個華容道。時間也在緩慢地前行著,十天過去了,針口已慢慢癒合,而唯獨引流孔沒有一點好轉的迹象。馬上要過年了,爸爸還得趕回鄉里做年終的財務統計,然後送縣裏報表。全鄉政府只有他一個會計,誰也代替不了他。媽媽也在等待著他們回去準備年貨,也不知道媽媽在家過得好不好,會擔心成什麽樣子。
父親每天晚上都坐在一個四方板凳上睡覺,這十幾天來,他就這樣堅持著,有時春雪說:“爸,你上來,咱倆一起睡吧!”她希望父親象在家裏一樣,將自己在被窩裏暖著入睡。
可是爸爸不敢,他怕碰到春雪的傷口,因爲他希望春雪儘快地好起來,因爲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處理。
於是,在手術後的第十四天,春雪哭著喊著,央求著爸爸出院,在征得了醫生的同意後,匆匆辦了出院手續,春雪和爸爸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已是晚上八點多了,推開門時,媽媽沒有一點思想準備,紅腫的眼睛告訴大家,她剛剛哭過,只看了春雪一眼,媽媽就呆在那裏:天!這孩子怎麽變化這麽大,臉完全塌了進去,而且沒有一點血色,眼神也不象以前那樣機敏。眼淚湧出,春雪撲上去,抱著媽媽,母女二人頓時哭成一團。
“別哭了,她在車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了,該讓她躺下休息一會了,去給她弄點熱湯麵吧!”父親怕二人過於傷心,也擔心春雪承擔不了。
媽媽解開春雪的腰帶,想讓她穿得輕便點再躺下,一鬆手,褲子就從媽媽的手裏滑了下去,“怎麽瘦成這樣!?”媽媽又開始聲音顫抖著說。
“她一個星期沒吃沒喝,又大傷元氣,能不瘦嗎?回家來就好好補補吧!”爸爸心疼地看著春雪,母親也含淚走進了廚房。
接下來的日子,爸爸開始爲工作奔波,又到縣裏出差,媽媽則開始在家裏準備過年。雖然炕上拖著個病孩子,可她心裏充滿了希望,因爲春雪在一天天地好轉。
然而春雪的傷口是感染又感染,二個多月,引流口一直無法癒合。春雪也不能去上學,她擔心自己的學習成績,父母則擔心她的身體,更確切地說,爸爸開始有了後顧之憂。

小龍女
2006-02-06, 03:41 PM
越來越精采了

小雪無痕
2006-02-06, 10:24 PM
日子在人們的喜怒哀樂裏無聲地滑落著,它無視生命的存在。如同天上的雲,飄乎不定,來的時候,亦或帶雨,亦或夾雪。總是讓人抓不到,摸不著。時而遮抹著一切,時而讓你頭頂烈日,遠處躲藏。
春雪就在歲月的變換裏慢慢好轉,在春暖花開的時節,她回到了校園。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,二個多月的離開,加之手術後的影響,她開始變得有些吃力。父親看在眼裏,擔憂在心上。他開始周旋于各個任課老師之間,希望有所好轉。
臨村支書的兒子小智,是小學二年的時候留級到春雪的班裏。因爲年紀比其他的孩子大(比春雪大四歲),一直任班長。支書總是把春雪當作自己兒子學習的楷模,經常到春雪家裏取經,也在暗暗地與春雪較量著,他一直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戰勝春雪一次,可是一直到小學畢業,他的願望也沒能實現。升入初中後,大家在各自的班裏默默地生活著,好象學習上的較量早就停止了。八十年代的農村學生比較保守吧,男女生之間根本不敢說話。就這樣,守著各自的規律,在學校裏慢慢在成長著。
此次歸校,小智開始留心春雪的一切。應該說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,懂得了怎麽樣去關心和照顧一個還是孩子的春雪。但礙於閒言碎語,他只能默默地注視著春雪,他唯一能做到的是在上學和放學的路上等著她,他知道春雪手術後還沒恢復體力,就陪著她慢慢地騎著車子,也經常在沒有人的地方,一手抓著自己的車把,另一手抓著春雪的車把,帶著她飛快地跑著,一路上灑下了他們的清純的笑聲。他將春雪不在的日子裏記下來筆記,規規整整地抄了一遍,交到春雪的手上。因爲他希望快點找回以前那個聰明伶俐的小丫頭片子,而不是眼前這個反應稍有遲鈍的小姑娘。
每天在路上看到小智,春雪都會開心地笑笑,然後問相同的話:“怎麽又遇到你了?”
小智則每次也用相同的話回答春雪“是啊,真巧啊!”。他心裏想著:這個傻丫頭,我每天這樣特別的等待,怎麽會連這點都看不懂呢?難道她真的這樣下去了嗎?想著這些,不禁內心有些隱隱作痛。於是,他看春雪的眼神裏,有了更多的憐愛,同時一份真正的兄妹之情,就這樣在自覺地産生了。時而遇到下雨,春雪就坐在小智的車後架上,被小智推著走。小智不忍心看到那麽聰明的春雪就此沈溺下去,他要幫著春雪喚回一切。
十三歲的春雪還是個孩子,她只知道小智象哥哥一樣的關愛著自己,根本讀不懂小智的那份心。只是每天在路上被小智牽著小手,讓快樂充斥著自己年幼的心。
小智是春雪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,他在春雪初中時代的記憶裏留下了閃亮的一道風景線。有他的陪伴,春雪不再擔心那段旅程,心情也開朗了許多,身體恢復得很快。
落日的餘輝裏,經常出現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。他們每天會在中途坐在一個坡頂上休息,時而對坐著在看書,時而背著筆記,時而在地上走著邊棋(這種玩法在春雪離開那個村子若干年後再也沒有見人玩過,她始終不知道書面叫法)。現在想來,邊棋和現在的五子棋規則差不多,但要求卻大相徑庭,小智是在有意地讓春雪開動腦筋,幫著她恢復智力。
然而童年那個天才春雪再也找不到了,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個反應永遠慢半拍的“傻丫頭”。
爸爸又一次地陷入了悲傷裏,這次他是無聲地悲痛著,在母親和春雪面前他總是挂著微笑,而他清晨起來時間是一天早過一天。還不到五十歲的他,早已鬢染白霜。
一天清晨,剛剛起來的母親,神色驚慌地站在父親面前,“你怎麽便血?”
“哦,問過大夫,說是痔瘡,沒什麽大問題,好多人都會有這病,可能是涼到了吧。”父親面無表情地答著。
“那不要再喝酒了,以後上班多穿點。”看到父親淡然的樣子,母親也沒有過分的擔憂。
“春雪真的傻了,沒想到手術會對她影響這麽大,可能是年齡太小的緣故,看看過幾年能不能恢復過來吧。”父親抛出這句話後,又顯得有些後悔。
“那能怎麽辦呢?能有啥良藥讓她馬上恢復呢?”母親真的開始擔心了。
“一切聽天意吧,看老天爺會不會可憐我們春雪。”父親的臉是那樣的黯然,人世的蒼桑好象驟然凝聚到一起。
七月春梅就要高考了,一個學期她也只回來過一二次,對家裏的事情一無所知。父母只希望她能考上大學,至於什麽名牌學校,他們連想都沒想過。
父親在家裏變得更加沈默寡言了,常常是一個人呆呆地坐著,沒有人知道他在思索什麽,也不再和春雪開玩笑。甚至當春雪不小心掉下地窖的時候,他竟然眼睜睜地看著她下墜。當母親開始責備他,他才仿佛恍然大悟,馬上跳下去將春雪抱上來。
春雪喜歡在田地裏抓馬蛇,經常是捉到後用手指捏著尾巴到處跑。父親也不象以前那樣和春雪一起抓,就連春雪象往常一樣,將抓到的馬蛇在他面前搖晃的時候,他也似見非見的樣子。
母親還和平時一樣,下地種田,回家做飯。她根本沒有覺察到家裏悄悄發生了異樣,也想象不出,更大的災難馬上就降臨到自己頭上了。
幾陣暖和的驟雨,一下子讓粉紅的桃花綻開了,星星點點的蒲公英花把暗淡的山野點綴得花團錦簇,春耕馬上要結束了,落日血紅的霞光把新開的犁溝土染得更加紅了,嗷嗷待哺的濕潤土壤正等著翻土播下種子,早到的春鳥在蒼茫暮色中盤旋著。
那一高一矮的身影又如期地出現在路上,春雪和小智並排在路上推著車子,春雪抽泣著,腮邊的淚珠在晚霞的映射下顯得更加地晶瑩剔透。正處青春期的小智,顯然更加理解春雪的傷悲。春雪成績的下滑是意料之中的,也是在接受之外。然而這種滑坡,對春雪來說,是致命的打擊,她早就習慣了獨領風騷。在漸漸地成了一種必然的時候,卻節外生枝,春雪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,也承受不了這樣的失敗。
“你落的課程太多了,不是你的錯,你那麽聰明,很快就去追上去的。不信,我們打個賭吧,到初三你的成績又會是第一名,如果不是,我就自動退學,但你如果順利地考上高中,你就年年回來看我吧。”小智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方式安慰這個受傷的孩子。
“不行,就算我不拿第一,你也不能退學,你退了就沒人玩邊棋了,遇到壞天氣,我一個人走又會害怕的,你得陪我讀完初中。”春雪明知道以小智的成績是升不上高中的,但她還是不希望同學們一個個地退學,更加舍不掉那份童心的頑皮。
“那我給你出道題吧,如果你答對了,我就天天陪你一起走直到初中畢業,如果你答不上來,你自己走一個星期,”,小智又開始了他每天的“必修課”,來激化春雪的思維。
“好,但不許又耍花樣了。”春雪是不甘心自己輸掉,這也是孩子的一份小小的虛榮心吧。
“我給你一晚上的時間,明天早上上學的時候你告訴我答案。”
“好吧,我一定會找到答案的。”春雪頗爲自信地說道。
“聽好了:一個小偷偷了東西後,被警察發現了,於是他在前面跑,警察在後面追,小偷看到前面一個電影院,就匆匆入內,警察把所有的入口都堵上了,電影院的窗戶也是關著的,但小偷最終還是跑掉了,爲什麽呢?”小智微側著頭,“回家不許問你爹媽啊,要自己動腦筋想,否則我知道了就真的不陪你走了。”他激著春雪,內心焦急著盼望著這個傻孩子快快恢復智力。
“從屋頂?”春雪迅速地答著,有點得意地看著小智。
“不對, 仔細想。”
“有地道?”看得出,春雪真的動了翻腦筋。
“不對,接著猜。”小智斬釘截鐵地說。
“沒有牆?”春雪的眼裏開始充滿了疑惑。
“不對,小笨豬,快到家了,明天早上告訴我,前面的路自己小心點。”在岔路口,小智叮囑著眼前這個傻丫頭。
“好吧,那明天早上我一定告訴你。再見!”春雪及不情願地道別,孩子貪玩的本性在她的身上暴露無疑。
帶著思索,春雪繼續前行著,“他怎麽跑的呢?不是從窗,不是從屋頂,還有牆......”
“爸,你怎麽坐在這裏?”春雪突然發出一聲驚叫,她一直在思考,根本沒注意到路邊會坐著一個人,在擦身而過的時候,她發現是自己的爸爸。
爸爸的臉色極其地灰暗,細小的汗珠從額角滲出。他一隻手撐著地,神情是如此的頹廢。春雪馬上意識到了什麽。

小雪無痕
2006-02-08, 08:17 PM
天色有些昏暗,雷聲在頭頂轟鳴,感覺暴風雨馬上要來了。風吹葉動沙沙作響,仿佛在暴風雨來臨之前,爲人間奏一曲哀樂。
也許人生的旅程太不平坦,也許人間的悲劇總是不該謝幕太早。生命只不過宇宙的浩淼長河中一滴而已;又如流星閃過,有的被看到,有的則直接消逝。
父親真的病了,他對任何人隱瞞著自己的病情,只是他變得更加沈默,每天下班後一如既往事去田地